第三天？------------------------------------------。供桌上有東西在發(fā)光。兩個牌位——她的，和蘇蘅的——上面的金色筆畫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冷光，像是被鍍了一層磷。那光不照亮周圍的東西，只在金字本身的范圍里亮著，照出那兩三個字的輪廓。陸縈看著自己的名字在黑暗中靜靜發(fā)光，忽然想起符紙上的一句話——香燭燃到一半滅了就是它來了。。只有指甲蓋那么長。今天早上在偏房里找到了半截白蠟燭，現(xiàn)在祠堂里的白蠟燭滅了。香只剩這一小截。符紙上的提醒不是無緣無故寫上去的，香燭在這種地方不是照明工具，是某種信號，或者某種計時器。蠟燭燒完一條命，香燒完一個時辰?，F(xiàn)在還不是晚上，但祠堂里沒有白天黑夜之分。它來了。，在黑暗中緩步后退，后背貼上供桌的邊緣。木頭很涼，涼得不正常，像是剛從冰水里撈出來的。她聽見蘇蘅的呼吸聲在左前方大約五步遠的地方，頻率比剛才快了一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從供桌木板的背面，一下一下地往上撓。那個聲音很悶，但很近，近到陸縈能感覺到木板正在輕微**動，隔著一層木頭，有什么東西正蜷縮在供桌底下。？沒有。但它碰到了某個牌位。一個牌位從供桌上掉了下去，砸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撞擊聲。緊接著，一道極細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從地面?zhèn)鱽恚袷怯腥伺吭诘厣?，貼著地面，在朝她的方向爬。。她取出那半截白蠟燭和那只豁了口的瓷碗，把蠟燭立在碗里，借著牌位上的磷光看清了火柴的位置——供桌邊上有半盒受潮的火柴。她抽出一根，劃了一下?；鹦菫R開，滅了。第二根。又滅了。第三根?；鸩耦^躥起一朵小小的橙色火焰，她用手掌攏著火苗，點燃了蠟燭的芯。。供桌底下什么都沒有。地上只有一個倒扣的牌位。但供桌的最下方那層隔板上，有五道新鮮的抓痕，木屑卷著邊，像是剛剛才被抓出來的。沒有血，沒有聲音，也沒有東西在爬。蘇蘅在燭光亮起的瞬間也靠了過來，她的臉在燭光里顯得很憔悴，但眼神依舊是冷靜的?！八吡?？”蘇蘅低聲問?！皼]有?！标懣M把蠟燭推到供桌中央，“它在等天黑?！保矝]有看門口的年輕女孩——那個女孩已經(jīng)癱坐在門檻上，像是剛被人從深水里撈出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氣，臉色灰敗，但眼里的血點不見了。陸縈在看她自己的手。左手腕上那行暗紅色的字正在發(fā)生變化。第二個字——“第”字后面那個數(shù)字——在動。筆畫像活了一樣緩慢地重新組合，從“二”變成了“三”。。入殮之后是什么？她回想了一遍喪葬的流程。報喪、入殮、守靈、吊唁、出殯、下葬、回魂。七天，七道儀式。每一道儀式都有一個祭品，每一道儀式都有一條規(guī)則擋在活人和死人之間?！疤K姐，”陸縈忽然叫了蘇蘅一聲，語氣平淡，毫無親近之意，“你之前說你不是第一次進這種地方。你經(jīng)歷過幾個副本？”。“三個。這個呢？”
“**個?！?br>陸縈點了點頭。她沒有追問蘇蘅之前經(jīng)歷過什么，也沒有問蘇蘅是怎么活下來的。她只需要一個數(shù)據(jù)——蘇蘅的通關(guān)記錄是三次，說明這個副本的難度不至于讓有經(jīng)驗的人上來就死，但也意味著蘇蘅的經(jīng)驗在這個副本里未必夠用。
“幾個新人？”蘇蘅反問。
“第一次?！标懣M說。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蘇蘅的眼睛，而是在看蠟燭的火焰?；鹧姘察o地燃燒著，偶爾輕輕晃動一下。沒有變藍，沒有變小，也沒有要熄滅的跡象。它在等天黑，但此刻的天還是亮的。離天黑還有多久？
陸縈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門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天空里分辨不出太陽的位置，光線像是一缸渾濁的水，從各個方向均勻地灑下來。沒有影子，沒有朝陽或者夕陽的色溫變化。時間在這里不是靠太陽來衡量的。
是靠別的什么東西。
遠處又傳來了一聲嗩吶。這次不是近在咫尺，但比剛才近了一些。陸縈分辨出嗩吶聲里夾雜著另一種樂器——鑼。不是唱戲的那種響鑼，而是一種悶悶的、沉沉的、像是隔著一層布敲打銅盆的聲音。每一聲鑼都踩在嗩吶的尾音上，像是把嗩吶的調(diào)子截斷了，不讓它飄遠。
“那是迎魂鑼，”蘇蘅的聲音壓得很低，“第三個副本里我聽過一次。敲一聲，接一個魂。敲幾聲說明已經(jīng)接了……不對，是送出去幾個?！?br>陸縈數(shù)了一下。第一聲，第二聲，第三聲——鑼聲停了。三聲。
三個已經(jīng)死去的人。吊死的男人。紅發(fā)青年。眼鏡男人。三個牌位。三個祭品。今天是第三天，入殮日，儀式需要有人躺進棺材。但那個被附身的女孩沒有死，她從被附身的狀態(tài)里掙脫了出來。這意味著第三天的祭品沒有被收走。
鑼聲沒有敲響**聲。
陸縈看向癱坐在門檻上的年輕女孩。女孩的呼吸已經(jīng)平穩(wěn)了一些，但臉色依舊白得發(fā)青，嘴唇發(fā)紫，像是剛從冰水里爬上來。她的眼神渙散地盯著前方的地面，嘴里在反復(fù)念叨著什么，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陸縈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安靜地聽了一會兒。女孩念的是一個人名。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另一個名字。
“媽，媽，媽，媽?！?br>她在叫媽。
陸縈站起來，沒有安慰她，也沒有打斷她。她只是從供桌上拿了兩個發(fā)霉的饅頭，把其中一個塞到女孩手里，另一個遞給蘇蘅。蘇蘅接過饅頭，看了陸縈一眼。
“你不吃？”
“不餓?！标懣M說。她確實不餓。不是生理上的不餓，而是身體在這個空間里的感知似乎變得遲鈍了，饑餓、冷熱、疼痛，所有的感覺都被什么東西過濾了一層，只剩下一種持續(xù)的、處在生存邊緣的緊繃感。
她走回到供桌前，把那個掉在地上的牌位撿起來，翻過來看。牌位上寫著“趙有根”，字跡很舊，金漆已經(jīng)剝落了大半。她把牌位放回原位，然后開始系統(tǒng)地檢查供桌上的每一件東西。香爐里有燒到底的香根，***一截，發(fā)現(xiàn)下端的竹簽是黑色的。碟子里的饅頭全部發(fā)霉，但霉的程度不一樣——最左邊那個饅頭只長了薄薄一層白毛，而最右邊那個已經(jīng)完全爛透了，像是放了好幾個月的。白蠟燭的燭淚里嵌著一樣?xùn)|西，她用指甲摳出來，是一小片紙灰，形狀恰好是一個銅錢大小的圓。
“你在找什么？”蘇蘅問。
“找祠堂里不該有的東西，”陸縈說，“或者該有卻沒有的東西。”
她找到了。該有卻沒有的東西，是棺材。祠堂里擺了這么多牌位，供了香火，貼了對聯(lián)——生者不來死者不走，陰人不散陽人不留——但是正堂里沒有棺材。喪事進行到第三天，入殮之日，沒有棺材讓人躺進去。那“得有人躺進去”是什么意思？
除非棺材在別的地方。
陸縈直起身，目光越過供桌，投向祠堂深處那片燭光照不到的黑暗。祠堂比外面看起來要大，供桌后面還有很深的一塊空間，像是往山體里掏進去的。黑暗里隱約能看見一個輪廓，一個長方形的、半人高的輪廓，安靜地擺在祠堂最深處。
她沒有走過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蠟燭的火焰在這一刻忽然歪了一下，朝著那個方向倒過去，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黑暗中輕輕地朝燭火吹了一口氣。
然后，沉默了半天的年輕女孩忽然開口了。
“姐，”她說，聲音很虛弱，但語氣已經(jīng)不是那個被附身的狀態(tài)了。她在叫陸縈。陸縈轉(zhuǎn)頭看她。女孩的眼睛里**淚，嘴在發(fā)抖，手指死死地扣著門檻的木頭，指甲里全是泥。
“它剛才在我里面的時候，”她說，“讓我告訴你一句話?！?br>陸縈等著。
“它說，你身上有舊債的味道?！迸⒌淖齑蕉兜脜柡Γ恳粋€字都像是在從牙縫里往外擠，“它還說，守靈夜——不要守你自己的靈?！?br>話音落下，祠堂外面忽然刮起了一陣風(fēng)。不是自然的風(fēng)，自然的風(fēng)應(yīng)該有來處，有方向——這陣風(fēng)是從地底下往上吹的，卷著紙灰和腐爛的花瓣，從門檻下面、從墻縫里、從瓦片的縫隙間同時涌進來。供桌上的蠟燭劇烈地搖晃，火焰拉成了細長的藍色，然后噗的一聲滅了。黑暗降臨得比上一次更快，更沉，更安靜。這一次連牌位上的磷光都消失了，什么也看不見。
然后，陸縈聽見了哭聲。從祠堂的正后方，從那個黑色輪廓的位置，傳來了一道細到幾乎分辨不出的嗚咽。
是女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