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的風**我想象中要大得多。

初到時，我整日咳得睡不著，薛重便每夜端一盞熱茶坐在我房門外，也不進來，只隔著門板說，“喝口水會好些?！?br>
我問他為什么不敲門。

他說，“怕你覺得冒犯?！?br>
我忽然就笑了。

和薛崇成親五年，他從未有過這樣的分寸感，他只會理所當然地推開我的房門，理所當然地抱著我，理所當然地說著那些讓我安心的話，然后理所當然地轉身去陪另一個女人。

薛重不一樣，他沉默，笨拙，額角那道刀疤在燈下顯得猙獰，可他的眼睛很干凈，看我的時候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讓人心安的篤定。

就像他說的那句話，“尷尬的話，就不要看他們，等著他們給你磕頭就是?！?br>
他沒有騙我。

到邊關第三天，他便置辦了簡單的宴席，請了軍中幾位同袍做見證，認認真真地重新與我拜了堂。

沒有長簽，沒有家廟，沒有所謂的薛家族規(guī)。

他只在拜堂后對我說了一句，“江茵，從今以后，你是我薛重的妻子。”

我的眼淚終于沒忍住。

原來被人堂堂正正地娶進門，是這樣的感覺。

直到兩個月后。

小玉忽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古怪得很。

“小姐……那個……姑爺……不是，薛家二少爺，他來了?！?br>
我的手頓了一下，針尖刺進指腹，冒出一顆血珠。

“他來做什么？”

“不知道，看上去風塵仆仆的，好像趕了很久的路，一進營地就問您在哪兒，薛將軍已經過去了。”

我把手指放進嘴里吮了一下，血腥味很淡。

“隨他去吧?！?br>
小玉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退了出去。

我繼續(xù)縫戰(zhàn)袍，針腳卻不知不覺歪了幾道。

營帳外隱約傳來爭執(zhí)聲。

邊關的營帳不隔音，薛崇的聲音我太熟悉了，哪怕隔著這么遠，我也能聽出他在說什么。

“大哥，阿茵是我的妻子！你把她還給我！”

薛重的聲音低沉平靜，“庚帖上寫的是我的名字，官府過了明路，三媒六聘齊全，她是我的夫人?！?br>
“那是我頂替你的身份娶的！你心里清楚，和她拜堂成親的是我，和她同床共枕五年的也是我！”

“可你從來沒有讓她進薛家的門?！?br>
薛重的聲音不重，卻像一把刀，，“你連著五年換了長簽，把她養(yǎng)在外面，騙她說自己運氣不好，你另娶宋雪在先，瞞她至今，你甚至不敢告訴她你真實的姓名?！?br>
薛崇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的聲音帶上了沙啞，“我原本打算……等雪兒生了孩子，就接她進府的?！?br>
“所以她應該感激你？”

薛重說，“感激你施舍她一個名分，在她被瞞了五年之后？”

又是一陣沉默。

然后我聽見薛崇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大哥，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手？”

“我不想怎樣，是她自己選的，她說她不要再等了。”

帳簾忽然被人掀開，看見薛崇站在營帳門口。

他瘦了很多，眼下烏青一片，嘴唇干裂起皮，衣服上全是塵土，他看見我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就紅了。

“阿茵……”

他喊我的名字，聲音顫得不成樣子。

我沒有起身，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阿茵，我來接你回家?！?br>
他朝我走了兩步，膝蓋一軟，竟然直接跪在了我面前，“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騙你，不該瞞著你雪兒的事，不該五年都不讓你進府，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狼狽極了。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他跪在我阿爹面前求娶我的樣子，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紅著眼眶，說得情真意切，仿佛這世上除了我，他什么都不要。

可他說的是薛重的名字。

從頭到尾，他都在用一個死人的身份，騙我一顆活人的心。

“薛崇?！?br>
我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你起來吧，地上涼。”

他眼睛一亮，以為我心軟了，慌忙站起來朝我走過來。

“阿茵，我就知道你不會……”

“你叫我什么？”我打斷他。

他愣住了。

“你不該直呼我的名字，應該叫一聲嫂嫂?！?br>
他的臉瞬間慘白。

“阿茵，你別這樣……”

“阿茵，你不能這樣對我，我們五年的感情，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五年?！?br>
我重復了一下這個詞，忽然覺得很可笑，“薛崇，這五年里，你每年陪我的日子加起來有多少，你算過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每次抽完簽就走，說是回去幫我解釋，可你其實是回去陪雪兒，你每年在我那兒待的日子不超過三個月，剩下的時間全在薛府。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他臉色漲紅，“我以為你從來不會懷疑?！?br>
“因為我信你?！?br>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信你說的每一句話，信你每次說的明年一定讓你進門，我甚至為了抽到長簽，在家廟里跪了三天三夜，膝蓋跪得發(fā)紫，就盼著老天爺能可憐我一次?！?br>
我的手微微發(fā)抖，但我依然平靜地說完，“今年我終于抽到了長簽，結果親眼看見你親手把它換成短簽，你就站在那兒，面不改色地換掉了我五年的期盼?！?br>
薛崇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

“你還聽見了什么？”他啞聲問。

“聽見你說，答應過雪兒，等她先有了孩子，才能讓阿茵入門?！?br>
“你的雪兒現在懷孕了，你應該高興才對，你來找我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聽見了……阿茵，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就會換一種方式瞞我，對嗎？”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薛崇，你聽好了，我不回去了?！?br>
他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你走吧。”

薛崇在營地里待了一夜，第二天天沒亮就離開了。

小玉說他走的時候問了她一句話。

“什么話？”

“他問，你家小姐有沒有提到過我?！?br>
我頓了一下。

“你怎么說的？”

“小姐說，邊關風大，有些人忘了也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