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鳴------------------------------------------。樹冠層層疊疊地交纏在一起，將夕陽的余暉切割成無數(shù)細碎的光斑，稀稀落落地灑在林地上。林間沒有路，厚厚的腐殖層踩上去軟得像踩在**上，每一步都陷到腳踝，***時帶著一股陳年爛葉發(fā)酵后的酸腐味。，右手始終握著聽淵殘劍，劍尖斜指地面。。不是持續(xù)的震，而是間歇性的，像心跳，又像某種警告信號——越靠近目標，震動的頻率就越快。劍柄上那個“淵”字在他掌心里越來越燙，溫度從溫?zé)嵘阶茻?，像是要把三百年的沉默一次性燒干凈。。。穿著萬劍宗內(nèi)門弟子的服飾，領(lǐng)口的銀線繡著兩柄交叉的小劍，代表他是金丹期的親傳弟子。**的姿勢和他之前在官道上看到的外門弟子一模一樣——仰面朝天，四肢攤開，胸口的劍傷從左肩斜劈到右肋。但這一劍比之前那劍更深，幾乎把整個人劈成了兩半，肋骨齊刷刷地斷開，斷口平滑得像被切開的豆腐。。兇手只出了一劍。，仔細觀察那道致命傷口。傷口邊緣沒有任何燒灼的痕跡，可以排除火屬性功法。也沒有冰凍或腐蝕的跡象，說明不是冰屬性和毒屬性的法術(shù)。切口處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那種波動冰涼、黏膩，和他在河對岸感應(yīng)到的一模一樣。。，神識再次鋪開。山林里的那種異樣靈力波動比之前更濃了，不再是一絲一縷的飄散，而是像霧氣一樣彌漫在整片林子里，讓他的神識感應(yīng)變得模糊不清，仿佛被蒙上了一層濕冷的紗布。。。，聽淵殘劍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極短的弧線，劍尖精準地指向聲音來源的方向。他沒有撲過去，也沒有出聲喝問，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劍尖穩(wěn)得像一潭死水。，然后從里面滾出來一個人?！侨蓑榭s成一團，從灌木叢里翻了出來，仰面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身上穿著洪武門內(nèi)門弟子的服飾，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著，顯然是斷了。臉上糊滿了血和泥，看不清本來面目，但他的身形、氣息、以及那道熟悉的靈力波動，姜遲一眼就認出來了。。
從洪武山一路南逃的趙泓，此刻像一條被打斷脊梁的狗一樣躺在姜遲面前的地上，渾身發(fā)抖，眼神渙散，嘴唇翕動著，發(fā)出一些意義不明的氣音。
姜遲走過去，劍尖抵住他的喉嚨。
“那個跟班呢？”
趙泓的眼珠子艱難地轉(zhuǎn)動了一下，似乎花了好幾息才認出眼前的人是誰。那一瞬間，他的瞳孔劇烈收縮，仿佛看到了比之前所有恐怖加在一起還可怕的東西。
“死……死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被那東西……抓走了……”
“什么東西？”
趙泓的嘴唇開始劇烈顫抖，他試圖說話，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只能發(fā)出一連串破碎的音節(jié)。他的眼睛里涌上了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恐懼——那種恐懼已經(jīng)超越了理智，直接來源于生物本能的深處。
姜遲皺了皺眉，收回劍尖，在趙泓身邊蹲下，伸手按在他額頭上，送出一絲本源真元幫他穩(wěn)住心神。
“從現(xiàn)在開始，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苯t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審問一個殺了他朋友的人，“阿鯉體內(nèi)的禁制是誰下的？”
趙泓愣住了。他顯然沒想到姜遲問的第一個問題不是那柄天外飛劍，不是追殺他的怪物，而是一個外門雜役的死因。
“什么……什么禁制？”
“你不知道？”姜遲盯著他的眼睛。
“我真的不知道！”趙泓幾乎是吼出來的，恐懼讓他的聲音變了調(diào)，“我就是打了那個雜役一掌！我只是想教訓(xùn)教訓(xùn)他！我沒想殺他！他一個外門的雜役，我犯得著為他背上一條人命嗎？我打完他之后他還站著的！他還站著的！”
還站著的。
姜遲回想當時的場景。圍觀的外門弟子很多，沒有人敢上前，所有人都看到趙泓打了阿鯉一掌，然后阿鯉倒在地上，七竅流血，身體扭曲，當場斃命。在那之后趙泓就帶著兩個跟班跑了，沒有人檢查過阿鯉到底是怎么死的。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是趙泓下的殺手，包括姜遲自己。
但如果趙泓說的是真話——阿鯉中掌之后還站著，然后才突然倒地暴斃——那**阿鯉的禁制就不是趙泓種下的，而是在那之前就已經(jīng)存在于阿鯉體內(nèi)。趙泓的攻擊只是一個觸發(fā)條件，把一顆早就埋好的定時**引爆了。
陽長老對一個外門雜役下禁制，為什么要用這種延遲觸發(fā)的方式？直接殺了不是更省事嗎？
不對。姜遲的思維快速轉(zhuǎn)動——也許陽長**本就不是針對阿鯉。也許他在所有可能靠近后山陣眼的外門弟子體內(nèi)都種下了同樣的禁制，作為一種防護手段。誰靠近后山，誰就會被種下禁制，一旦受到外力沖擊就會觸發(fā)，**滅口，不露痕跡。阿鯉只是被趙泓打了一掌，恰好觸發(fā)了禁制；就算趙泓不打那一掌，阿鯉也遲早會因為別的原因觸發(fā)禁制，被迫“意外死亡”。
“你為什么要跑？”姜遲問出第二個問題，“那柄劍砸下來之后，你為什么不留在洪武門，反而繼續(xù)往南跑？”
趙泓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比失血過多還要白。他的眼珠子瘋狂轉(zhuǎn)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但姜遲的劍尖重新抵住了他的喉嚨，這一次劍尖上附著一層極淡的本源真元，鋒銳的氣息刺得他皮膚生疼。
“……洪武門里有**！”趙泓終于說了出來，聲音帶著哭腔，“護山大陣不是被那柄劍砸碎的！那柄劍砸下來之前，大陣就已經(jīng)被人從內(nèi)部撕開了一道口子！我在山門外親眼看到的——護山大陣的防護層在三息之內(nèi)突然衰減了幾十倍，然后那柄劍才落下來！有人配合了那柄劍的攻擊！”
姜遲的眼神微微一沉。和天玄宗一樣——陽長老在竊取陣眼的靈氣，洪武門里也有人在做同樣的事。不同的是，洪武門這邊的人膽子更大，直接配合外部攻擊，一擊打碎了整座護山大陣。
“那柄劍是誰放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趙泓拼命搖頭，“但我舅舅告訴過我，洪武門的陣眼里封著一樣?xùn)|西，絕對不能讓人拿走。大陣碎了，那樣?xùn)|西就會暴露。他讓我?guī)线@個，趕緊跑，跑得越遠越好，去萬劍宗找我大師伯——只要有這個東西，萬劍宗就會收留我?！?br>他說著，用那只沒斷的右手哆哆嗦嗦地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塊令牌。巴掌大小，通體漆黑，材質(zhì)非金非木，摸上去有一種奇異的冰涼感。令牌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符文，背面刻著兩個字——山河。
姜遲接過令牌，翻到背面，看到“山河”二字的一瞬間，瞳孔微微收縮。
山河令。
這是三千年前的東西。準確地說，是三千年前他親手煉制的東西。當年他煉制護山大陣的時候，一共煉制了五枚山河令，分別對應(yīng)五座陣眼。五枚山河令合在一起，就是大陣的完整陣圖，也是控制大陣運轉(zhuǎn)的最高權(quán)限憑證。天玄宗的山河令一直由歷任掌門保管，其他四枚分別交給了當時四大門派的掌門，以示信任。
三千年過去，五大派中天玄宗的那枚山河令應(yīng)該還在宗門里，其余四枚的下落不明。
現(xiàn)在其中一枚出現(xiàn)在洪武門趙長老的手里，又被他交給了侄子趙泓。
“所以你舅舅讓你帶著山河令逃命，自己留在洪武門？”
趙泓的眼圈紅了：“他……他把我推出山門的時候跟我說，他走不了。他是洪武門的執(zhí)法長老，陣眼被攻擊，他必須在場。他還說，如果那柄劍真的是沖著陣眼來的，那洪武門里沒有一個人能攔住——他頂多只能幫我爭取一炷香的時間……”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姜遲沉默了。他把山河令收進懷里，站了起來。聽淵殘劍在掌中震動不止，劍柄上的“淵”字已經(jīng)燙得像剛從爐子里夾出來的烙鐵。那種冰涼的異樣靈力波動越來越濃了，濃到連他的本源之力都有些躁動。
“那東西是什么？”他低頭問趙泓。
趙泓蜷縮在地上，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我……我看不清它的樣子。它不是人，不是妖獸，也不是傀儡……它渾身冒著黑氣，被它碰到的東西都會碎掉。我的跟班被它碰了一下，整個人就像沙子一樣散掉了，連血都沒有……”
不是人，不是妖，不是傀儡。碰一下就能讓人化成齏粉。
姜遲握緊聽淵殘劍。如果是這樣，他要對付的，將是一個未知的存在，以及洪武門中背叛了護山大陣的**。這兩個敵人，哪一個都不好對付。但山河令關(guān)系到護山大陣的存亡，而護山大陣關(guān)系到他三千年前封印的東西，是他的責(zé)任，他繞不開。
“你殺我外門弟子，按宗規(guī)當償命?！苯t轉(zhuǎn)身，朝河對岸走去，“但等我查清此地異象的根源，再來取你的性命。若你能活著等來那一刻，我給你一個痛快的死法?！?br>趙泓怔怔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嘴唇翕動，似乎想罵一句狠話，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惡念已被更深重的恐懼生生澆滅。
姜遲走出山林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徹底暗了下來。月亮升起來了，圓得近乎完美，慘白的月光灑在暗紅色的河面上，被血水染成了一種詭異的粉紅色。
在上游。那種不屬于五大派任何一家的靈力波動，此刻已經(jīng)濃烈到不需要神識就能感知到的程度?？諝庵卸嗔艘环N奇怪的氣味，不是血腥味，不是焦糊味，而是一種更接近金屬氧化后的鐵腥味，混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不是溫度的冷，而是某種更本質(zhì)的寒意，像是站在深淵邊緣往下看時，那種從脊椎底部竄上來的戰(zhàn)栗。
聽淵殘劍的震動越來越劇烈。從間歇性的震動變成了持續(xù)的顫鳴，劍身發(fā)出極低極低的嗡鳴聲，像有什么東西在劍身深處低語。
姜遲低頭看了它一眼。
“別急，”他***滾燙的劍柄，嗓音輕得像在哄一頭蟄伏的兇獸，“還沒到你出鞘的時候?！?br>他朝洪武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