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北平
第一章 借書卡
燕京大學(xué)圖書館的借閱臺，是沈默坐了三年零四個月的地方。
每天早晨七點五十分，她從西齋的教員宿舍走出來，穿過那片長了青苔的磚徑，推開圖書館東側(cè)的側(cè)門。晨光從高高的窗欞上斜落下來，照著一排排水曲柳的書架，空氣里浮著舊紙和樟腦的氣味。她喜歡這個時候——還沒有人來，整個圖書館都是她的，安靜的，只聽得見自己的布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她用雞毛撣子撣過每一排書脊，把還書車上隔夜的書籍歸位，檢查索引卡片有沒有錯漏。這些事她做了三年，從來沒出過差錯。
圖書館的主任姓周，是個留著山羊胡子的老先生，第一次見她做事就在評語簿上寫了四個字：拙而可靠。
沈默不拙。她只是不覺得那些事需要做得花哨。
八點鐘，圖書館開門。學(xué)生三三兩兩地進來，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拉出椅子，有人翻開報紙。這些聲音她都能聽見——左耳完全正常，右耳略弱，但并不妨礙什么。她只是習(xí)慣性地用左耳朝向說話的人。
“沈小姐，勞駕，幫我查一下這本。”
“沈小姐，昨天的《燕京學(xué)報》到了沒有？”
她點頭，微笑，做事。她點頭的時候耳邊的碎發(fā)會輕輕晃一晃。
沒有人覺得她有什么不對。
她也不覺得。
只是不說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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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遠第一次來借書，是九月里的一個星期三。
北平的九月是最好的時節(jié)，天高得發(fā)藍，風(fēng)吹在身上是涼的。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lǐng)帶，襯衫領(lǐng)子是敞著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有些亂，夾著一個公文包，走路很快。
他走到借閱臺前，遞過來一張借書卡。
沈默低頭看。借書卡上填了書名——是英文，《The Principles of Quantum Mechani**》，狄拉克的新著，國內(nèi)幾乎沒有。他寫在備注欄里：如無館藏，愿向滬上**。
字寫得很好。不是那種科舉氣的館閣體，而是很清瘦的行書，帶一點英文書寫習(xí)慣里的連筆，看起來舒服。
她抬頭看他。
他正看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
她去查目錄柜，翻了幾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