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盲
第一章 桑珠
我叫桑珠。
我爺爺說，桑珠在藏語里是“心愿達成”的意思。但他又說，名字不要亂念，念多了，心愿就聽膩了。所以他叫我“哎”。我阿媽叫我“阿?！?。巡山隊那幫人叫我“**桑珠”。沒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的心愿因此一直閑著，像崗欽雪山埡口上那塊從來沒人坐過的石頭，風吹日曬，自己圓潤自己的。
崗欽雪山巡山隊一共九個人。管著方圓四百平方公里的冰川、草甸、針葉林和**巖層。九個人里八個是本**族，一個是那年從部隊退下來的**老兵，姓趙，我們叫他趙**。趙**去年冬天掉進冰裂縫，我們把他拉上來的時候人已經(jīng)硬了，軍大衣凍在身上，掰不開，最后是拿溫水一點一點化開的。他遺物里有一張照片，他老婆的，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早跟他說山上冷”。他老婆在縣上開了家饅頭店，接骨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早跟他說山上冷。”沒哭。藏族女人不哭的場合**哭了，這在我們那兒是反過來的。我們八個藏族站在殯儀館門口，誰都沒哭。趙**的老婆看了我們一眼，說，你們山上還有人在巡。我說，還有八個。她說，那就行。
我十九歲那年雪盲。
不是天生的。是在一個地方盯一個東西盯了太久了。具體有多久，我自己也說不清。只記得那天是十一月，白湖的冰面被正午的太陽打成一面鏡子，鏡子里有個黑點。我以為是誰落了裝備——望遠鏡的鏡頭蓋，或者一個不銹鋼水壺。我往那個黑點走過去，走了一百步，黑點還在原來的位置。又走了一百步，黑點的大小沒變。在雪山上，一個東西你走了兩百步它的大小還沒變，只有兩種可能：要么它在動，跟你保持等距；要么它根本不在冰面上，它在冰層底下，你的距離對它來說沒有意義。
我蹲下來，把兩手撐在冰面上，臉貼著冰往下看。那個黑點還在。隔著不知道多深的冰層，它微微地、緩慢地、以一種不像任何地質運動的節(jié)奏一明一滅。明的時候是暗紅色的，像一塊剛從爐膛里夾出來的鐵，還沒見風就又被摁進了灰里。滅的時候不是全黑，是那種你閉上眼以后眼球內部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