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晚上十一點,宿舍的燈滅了。
林知意翻了幾頁小說就睡著了,趙曉和方冉今天沒回來,宿舍里只有空調(diào)運轉(zhuǎn)的低頻嗡聲和林知意均勻的呼吸。
蘇棠躺在床上,掛著耳機,手機舉在臉前。
屏幕上是307的聊天框。
她在糾結(jié)要不要回復下午那條消息。下午的那條她一直沒點開,顯示未讀。不回不行,原主跟金主的互動頻率很高,突然冷淡太久會引起懷疑。
蘇棠咬了咬嘴唇,打了一行字發(fā)過去:“不好意思呀,下午在忙實驗的事,剛看到消息。”
307的回復來得很快,快到讓蘇棠懷疑他是不是一直在等。
“沒事。今天實驗室有什么進展?”
蘇棠編了幾句關(guān)于文獻閱讀的話發(fā)過去,語氣模仿原主的風格,加了兩個可愛的表情包。
307沒有接她的表情包,直接發(fā)了一段話過來。
“那篇PRL你讀了嗎?就是今年三月份的那篇,關(guān)于*i2Se3的輸運測量?!?br>
蘇棠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一拍。
那篇PRL,就是今天文獻分享會上她講的那篇。
307問她讀沒讀,時間節(jié)點剛好卡在文獻分享會之后。
他知道今天有文獻分享會?
如果他就是沈渡清,那他當然知道。他兩個小時前還坐在會議室里聽她講這篇文章。
蘇棠壓住心跳,打字:“讀了,導師安排的任務(wù)嘛,不讀不行。”
“你覺得那篇文章**節(jié)的實驗設(shè)計怎么樣?”
又是**節(jié)。
上次翻譯平臺上,清風明月問的也是**節(jié)。現(xiàn)在307也問**節(jié)。
蘇棠不信這是巧合了。
但她不能不回答。
“**節(jié)啊,我看了一下,感覺作者用的四探針法挺標準的,數(shù)據(jù)看起來也干凈,沒什么特別想法。”
她故意把回答說得淺,淺到像一個研一新生的正常反應。
307沒有馬上回。
等了快兩分鐘。
蘇棠盯著聊天界面,看到對方的輸入狀態(tài)反復跳動,打字,停了,又打字,又停了。
終于彈出來一條。
“那篇文章的**節(jié)有個細節(jié),大多數(shù)人不會注意到。低溫區(qū)間的掃描策略從連續(xù)掃變成了點掃,你知道為什么嗎?”
蘇棠握著手機的手出了一層薄汗。
這個問題跟清風明月在翻譯平臺上問她的那個問題,換了個說法,但核心是一樣的。
上次她在翻譯平臺上回答了,回答得太好,暴露了水平。
這次呢?
如果她在網(wǎng)戀賬號上也給出同樣深度的回答,那對方就能確認:翻譯平臺上的那個人和網(wǎng)戀對象是同一個人。
如果她裝傻,說不知道,那跟今天文獻分享會上她表現(xiàn)出來的水平又對不上。
左邊是懸崖,右邊是火坑。
蘇棠的腦子飛速運轉(zhuǎn)了三秒鐘。
她選了第三條路。
“好像是因為低溫的時候信號不太穩(wěn)定?具體原因我不太確定,你懂的話能給我講講嗎?”
反客為主。不給答案,反過來讓對方講。
這招她上輩子在學術(shù)論壇上用過無數(shù)次。遇到不想暴露自己觀點的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裝成請教的姿態(tài),讓對方先亮牌。
307的回復來了。
“信號不穩(wěn)定是表象。根本原因是低溫區(qū)間存在弱局域化效應,連續(xù)掃描會把量子干涉信號平均掉,必須用點掃模式逐溫度定點采集才能保留特征峰。”
蘇棠看著這段回復,手指握緊了手機殼。
這個回答的內(nèi)容,跟她上次在翻譯平臺上給清風明月的回答幾乎一模一樣。
不是大致相同,是連措辭習慣都高度重合。弱局域化,量子干涉信號,特征峰。
這三個術(shù)語的組合方式太熟悉了。
她在翻譯平臺上說的是弱局域化的特征信號,他在這里說的是量子干涉信號和特征峰。說法不同,但底層邏輯完全一致。
蘇棠的腦子里有根弦繃到了極限。
她打字回復:“原來是這樣,受教了。你是做這個方向研究的嗎?”
307回了兩個字:“算是。”
算是。
又是這兩個字。
翻譯平臺上,清風明月說過這兩個字。307也說過。同樣的口癖,同樣的惜字如金。
蘇棠***聊天界面的截圖存進文件夾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
她決定再試一步。
“你對沈渡清那篇Nature子刊怎么看?就是去年發(fā)的那篇。”
這是一個帶著目的的問題。如果對方就是沈渡清,她在問他怎么看自己的文章,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個陷阱。
一個正常人評價自己的文章,說話的口氣和評價別人的文章,是不一樣的。
蘇棠等著對方的反應。
307的回復來得比之前慢了很多,過了將近三分鐘。
“那篇文章有些想法不夠成熟,實驗設(shè)計可以更嚴謹。但整體方向是對的?!?br>
蘇棠盯著這句話看了五秒鐘。
有些想法不夠成熟。實驗設(shè)計可以更嚴謹。
這是一個研究者在反思自己作品的口吻。
如果是別人評價沈渡清的Nature子刊,正常的反應是夸,或者客觀分析優(yōu)缺點。但這段話的語氣不是在分析別人的東西,是在檢討自己的東西。
蘇棠心里的那個猜測又實了一分。
她沒有再往下追問,換了個話題。
“最近我導師給我安排了一個課題方向,跟低溫輸運有關(guān)。你有什么建議嗎?”
307回:“跟著你導師的節(jié)奏走?!?br>
蘇棠打字:“???”
對方的回復停了幾秒,然后彈出來三個字。
“適合你?!?br>
蘇棠咬著嘴唇打出去一句話:“沈渡清這個人好不好相處?”
307的回復又快了起來。
“不好相處。但如果他給你安排了方向,說明他覺得你值得帶。”
蘇棠盯著這句話,手指不自覺地搭在了心口的位置。
值得帶。
今天下午在文獻分享會上,沈渡清全程沒有單獨評價她的匯報。沒有好評,沒有差評,什么都沒說。
但在這個聊天框里,他用另一個身份告訴她:你值得帶。
蘇棠的情緒被攪成了一團亂麻。
她不知道該信哪一個。
白天那個在組會上用沉默逼人出汗的冷面導師,還是晚上這個在聊天框里會說你值得帶的神秘ID。
如果是同一個人,那他到底是哪個?
手機屏幕上,307又發(fā)來一條消息。
“你最近在做哪個方向的實驗?”
蘇棠的手指在鍵盤上方停住了。
這個問題太直接了。
如果她回答了,等于告訴對方她目前的研究進度和方向。如果對方就是沈渡清,他完全可以用這個信息來交叉驗證她在實驗室里的表現(xiàn)。
蘇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打了一句話過去:“太晚了,我先睡了,明天還有實驗要做。晚安。”
發(fā)完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枕頭邊上。
心跳還在快。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問題。
但枕頭旁邊的手機又亮了。
蘇棠忍了十秒鐘,還是翻過來看了一眼。
307的消息。
“晚安。明天加油?!?br>
蘇棠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明天加油。
如果說這話的人白天在組會上給她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加了線的紅圈,這四個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蘇棠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閉上了眼睛。
林知意在上鋪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說的什么。
宿舍安靜了下來。
蘇棠閉著眼,腦子里卻一幀一幀地回放著今天所有的畫面。
文獻分享會上周雨桐的質(zhì)疑。她張口就來的DOI碼。沈渡清全程沒說話的沉默。走廊里那句在我眼皮底下。翻譯平臺上清風明月和307交替在線的時間差。剛才這場深夜對話里那些精準到可怕的學術(shù)問題。
她閉著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307的最后那個問題,你最近在做哪個方向的實驗?
她沒有回答。
但她今天在文獻分享會上講的那篇PRL,方向是拓撲絕緣體的輸運測量。沈渡清上周給她布置的課題方向,也是拓撲絕緣體的低溫輸運。
她不用回答。
如果對方就是沈渡清,他已經(jīng)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