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里的共犯------------------------------------------，像是一座剛剛經(jīng)歷洗禮的廢墟，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折斷樹枝的腥氣。，車廂內流淌著舒緩的古典樂，卻掩蓋不住兩人之間詭異的沉默。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擺動，將擋風玻璃上的水痕一次次抹去，又一次次覆蓋。“去城南的老紡織廠宿舍區(qū)。”沈度目視前方，聲音冷硬，像是在下達施工指令，“你說的那個舊書攤，就在那附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鏡頭蓋。她側頭看向沈度，窗外的霓虹燈光在他側臉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尊精致卻易碎的瓷器?！班?，那是老城區(qū)最后一片還沒完全拆遷的地方了?！绷謺r雨輕聲回答，心跳卻快得有些失控。她當然知道那里意味著什么——那是沈度長大的地方，也是她父親當年行醫(yī)失誤、導致沈度母親去世后，林父酗酒墮落直至死亡的“傷心地”。，更不該把沈度帶回去。。林時雨看著窗外那些斑駁的墻皮和雜亂的電線，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小時候，父親總是很晚回家，身上帶著消毒水和劣質酒精混合的味道。她曾無數(shù)次在這條巷口等他，盼著他能像別人的爸爸一樣，給她買一串糖葫蘆?！暗搅??！鄙蚨让偷夭认聞x車。。因為臺風的影響，幾處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危房徹底塌了，露出了里面紅磚和枯木。那個林時雨常去的舊書攤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滿地的積水和散落的廢紙。，沒帶傘，大步走進了雨幕里?！吧蚨龋　绷謺r雨喊了一聲，抓起后座的傘追了出去。，目光急切地搜尋著那些可能殘留的痕跡。林時雨撐著傘跟在他身后，傘面大半都傾斜在他那一側，自己半個肩膀很快就被淋濕了?！皠e找了，老爺爺 pro*a*ly 早就搬走了?！绷謺r雨試圖勸他，“那些書都是收來的，沒有固定來源。他在撒謊?！鄙蚨韧蝗煌Ｏ履_步，轉過身，濕透的襯衫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緊繃的肌肉線條。他的眼神里燃燒著一種林時雨從未見過的執(zhí)拗，“那本詩集是**，當年母親去世后，我把它和日記本一起鎖進了床底下的鐵盒里。除了我，沒人知道。也許……也許是拆遷的時候工人翻出來的？”林時雨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那個鐵盒有鎖?！鄙蚨缺平徊?，目光死死鎖住她，“林時雨，你到底知道什么？”
林時雨的心臟猛地收縮。她知道他在懷疑什么。她看著他那雙因為痛苦而變得猩紅的眼睛，一種巨大的、名為“贖罪”的沖動壓倒了對真相的恐懼。
她深吸一口氣，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遞到他面前。
“我撿到這詩集的時候，里面還夾著這張照片?！?br>沈度瞳孔驟縮。
照片**是二十年前的市第一人民醫(yī)院門口。年輕的沈度母親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卻笑得很溫柔，手里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沈度。而在他們身后，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年輕醫(yī)生正低頭看著手中的病歷夾，只露出了一雙眉眼。
那雙眉眼，和林時雨有著七分相似。
“這是我爸?！绷謺r雨的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散，“這張照片，是他夾在那本詩集里的。那本詩集，是他去世前一直鎖在保險柜最底層的‘遺物’。”
沈度像是被雷擊中一般，僵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發(fā)梢滴落，砸在照片上那個年輕醫(yī)生的臉上。
記憶深處的碎片開始瘋狂拼湊。母親去世那天，確實有一個年輕的實習醫(yī)生一直在旁邊哭，母親臨終前曾拉著他的手說“不怪你”。后來那個醫(yī)生銷聲匿跡，沈家因為悲痛欲絕，并沒有深究，只當是一場無法避免的意外。
原來，那個醫(yī)生就是林時雨的父親。
原來，這本詩集，在他們父輩之間，就已經(jīng)流轉過了。
“沈度，”林時雨扔掉傘，任由雨水淋濕自己，她上前一步，抓住了沈度冰冷的手，“我不知道這本詩集怎么到了舊書攤，但我知道，***當年的死，肯定有隱情。我爸后來因為這件事吊銷了執(zhí)照，郁郁而終，他一直覺得對不起**媽……”
“所以呢？”沈度甩開她的手，聲音顫抖得厲害，“所以你接近我，是因為愧疚？還是為了替你那個‘不負責任’的父親贖罪？”
“不是！”林時雨大聲反駁，眼淚混著雨水流下來，“最開始是！但我現(xiàn)在……”
“夠了?！鄙蚨却驍嗨?，眼里的光一點點熄滅，重新變回了那個清冷克制的建筑師，“林導，你的紀錄片素材找錯人了。我們之間，除了這本破書，沒有任何關系?！?br>他轉身要走，背影決絕。
就在這時，林時雨突然從背包里掏出一個用防水袋密封的U盤，狠狠砸向他的后背。
“沈度！你這個膽小鬼！”她嘶吼道，“你以為你裝作不在乎，過去就會消失嗎？這是我爸當年的手術記錄復印件！我看不懂，但我爸死前一直念叨著‘藥不對’！你想知道真相，就別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跑掉！”
沈度停住了腳步。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泥水里那個渾身濕透、倔強得像只落水貓一樣的女孩。
雨還在下，雷聲在遠處轟鳴。
他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個U盤，緊緊攥在手心，尖銳的棱角刺痛了他的掌心。
“上車?！彼淅涞卣f。
林時雨愣了一下，隨即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跟了上去。
車廂門關上，隔絕了風雨。沈度沒有開暖氣，空氣冷得刺骨。他將U盤**車載電腦，屏幕亮起，一個個加密文件夾跳了出來。
“如果這里面什么都沒有，”沈度看著進度條，聲音低沉，“我會讓你后悔認識我?！?br>“如果這里面有真相，”林時雨看著他，眼神堅定，“你會恨我嗎？”
沈度沒有回答。
屏幕上的進度條走到了100%。
第一個文件打開，是一份泛黃的病理報告。沈度的目光掃過那一行行醫(yī)學術語，最終停留在“藥物過敏史”那一欄。那里被人用紅筆重重地圈了出來，旁邊有一行潦草的備注，字跡正是照片里那個年輕醫(yī)生——林時雨父親的筆跡：
“家屬拒絕使用特效藥，堅持使用偏方，導致病情惡化。非手術失誤。”
沈度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
家屬拒絕？
母親那么愛他，怎么會拒絕能救命的藥？
“這不可能……”沈度喃喃自語。
“往下看?！绷謺r雨指著屏幕下方的一行小字，“那是簽字欄。”
沈度顫抖著移動鼠標，滾輪向下滑動。
在“拒絕使用特效藥風險告知書”的家屬簽字欄里，赫然簽著一個名字——
沈建國。
那是沈度父親的名字。
沈度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世界瞬間崩塌。他一直以為父親是深情的鰥夫，是母親去世后獨自撫養(yǎng)他長大的英雄?？蛇@張紙卻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他二十多年的認知。
而更讓他崩潰的是，在簽字日期的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用鉛筆寫下的備注，那是母親的字跡：
“為了小度，我不怕疼。老沈說這藥傷肝腎，怕我以后不能照顧孩子。別怪醫(yī)生，是我選的?！?br>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沈度看著那行字，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暈開了屏幕上的光。
原來，母親是為了他，才放棄了生的機會。
原來，父親所謂的“深情”，是建立在母親生命的犧牲之上的。
原來，林時雨的父親，并不是害死母親的兇手，而是一個被迫背鍋的替罪羊。
“沈度……”林時雨看著他崩潰的樣子，心疼得無以復加。她伸出手，想要抱住他，卻在半空中停住。
沈度猛地轉過頭，眼眶通紅，眼神里充滿了破碎的絕望和一種林時雨看不懂的瘋狂。他一把抓住林時雨的手腕，將她狠狠拉向自己。
兩人的距離極近，呼吸交纏。
“林時雨，”他聲音沙啞，帶著血腥氣，“**是清白的。但我爸……毀了我媽?！?br>“那不是你的錯，也不是**的錯。”林時雨哭著搖頭。
“是我的錯?！鄙蚨乳]上眼，額頭抵在她的肩膀上，身體劇烈地顫抖，“是因為我……她才選的偏方?！?br>那一刻，兩個背負著沉重十字架的人，在暴雨夜的車廂里，終于找到了彼此的傷口。
但這并不是救贖的開始，而是地獄的入口。
因為沈度知道，一旦他查清當年父親逼迫母親用藥的真相，他那個看似完美的家，將徹底粉碎。而站在他對面的林時雨，既是唯一的證人，也是他無法推開的共犯。
“幫我查下去?！鄙蚨忍痤^，眼神變得狠厲而決絕，“不管付出什么代價，我要知道那幾年，我家到底發(fā)生了什么?！?br>林時雨看著他，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的是，沈度握住她手腕的手，正在悄悄收緊，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就像那只候鳥，明知前方是風暴，卻因為貪戀那一點點虛假的溫暖，而選擇了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