罰單------------------------------------------，下班的晚高峰把柏油路煎得滋滋作響。，深藍色的**制服后背濕透，貼在皮膚上，黏膩得讓人心煩。鳴笛聲、引擎聲、電動車不耐煩的鈴鐺聲混作一團，像一鍋煮沸的臟水，澆在這座名叫“江林”的三線小城頭上?！嗣衤泛徒夥怕返慕徊婵?，手里捏著一疊還沒開完的罰單。。。一輛啞光黑的奔馳大G，囂張地橫壓在兩條車道的分界線上，半個車身堵著右轉(zhuǎn)道。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那股“我停這兒怎么了”的氣場，隔著一百米都能聞到。，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指節(jié)叩在玻璃上，發(fā)出沉悶的“叩叩”聲。，一股冷氣混著濃郁的香水味涌出來。駕駛座上是個年輕男人，戴著墨鏡，側(cè)臉線條鋒利，嘴角叼著根沒點的煙，正低頭刷著手機，壓根沒往外看?！巴?，這里不能停車，你壓著實線，影響右轉(zhuǎn)車輛通行。”沈淵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盡管他嗓子眼像堵了把沙子。，墨鏡轉(zhuǎn)向沈淵的方向，停頓了兩秒，嘴角勾起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兄弟，通融一下，”他聲音不高，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磁性，“等個人，馬上走。請立即駛離。如果等，請找合規(guī)的停車位?！鄙驕Y抽出罰單本，手指按在冰冷的夾子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似乎衡量著什么。后面的車開始按喇叭，一聲催著一聲。，最終，他幾不可聞地“嘖”了一聲，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手機，懶懶地擺了擺手，意思是“隨你便”。
沈淵沒再說話。他抽出筆，俯身，就著車頂，在罰單上快速填寫。車牌號：江A·88888。違停時間、地點、代碼……筆尖劃過粗糙的紙張，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填好，撕下。那張薄薄的、帶著復寫紙藍色印痕的紙條，被他從車窗縫隙中塞了進去，輕輕飄落在副駕駛座位上。
“請盡快駛離，注意安全。”沈淵直起腰，轉(zhuǎn)身，走向下一個擁堵點。汗水滑進眼睛，刺得他眨了眨眼。
他沒看見，也沒聽見——
在他轉(zhuǎn)身的剎那，車窗迅速升起。駕駛座上的男人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異常漆黑、幾乎看不到眼白的眸子。他沒看那張罰單，只是盯著沈淵在車流中略顯單薄的背影，直到那身影被人潮吞沒。
男人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副駕座位上那張罰單的邊緣。
就在指尖與紙張接觸的一瞬——
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恰好越過高樓，穿透前擋風玻璃，精準地落在那張普通的、甚至有些廉價的罰單上。
紙張上，沈淵剛剛用藍黑墨水寫下的車牌號碼和時間，仿佛活了過來。墨跡在夕陽下暈開，流動，重新凝聚，化作一種難以形容的、介于暗金與幽黑之間的詭異光澤，勾勒出幾個完全不同的、扭曲如蟲蛇的古篆字。
男人觸碰罰單的指尖，猛地傳來一陣冰寒刺骨的劇痛，仿佛被燒紅的鐵鉗狠狠烙了一下！
他閃電般縮回手，低頭看去，指尖皮膚完好，但那深入骨髓的陰冷和灼痛感真實不虛。他再看向那張罰單。
紙張上，沈淵的字跡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行古篆：
罪魂：陸離
羈押司：第一殿
判詞：鎖
夕陽沉入地平線。
最后一縷光消失了。
罰單上詭異的古篆字跡也如同從未出現(xiàn)過一樣，悄然隱沒。紙張恢復了普通、廉價的樣子，躺在真皮座椅上，像一個沉默的、冰冷的玩笑。
車里的男人，陸離，緩緩抬起自己剛剛觸碰過罰單的手指，舉到眼前，看了很久。車窗外，華燈初上，人聲車流依舊鼎沸，屬于現(xiàn)代都市的、充滿煙火氣的夜晚剛剛開始。
可他的指尖，那徹骨的陰寒，卻揮之不去。
他慢慢、慢慢地，咧開了嘴。不是之前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笑，而是一種近乎猙獰的、混合著驚疑、暴怒和一絲難以置信的亢奮表情。
“幽冥……拘魂？”
“這破地方……這末法時代……”
他猛地轉(zhuǎn)過頭，目光穿透深色的車窗膜，死死鎖定沈淵消失的方向，瞳孔深處，一點猩紅的光芒幽幽燃起，那是屬于非人存在的暴戾與貪婪。
“一個連靈氣都聞不到的凡人……**？”
“有意思?！?br>他舔了舔有些干澀的嘴唇，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卻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興奮。
“小小陰差……也敢拘我？”
引擎發(fā)出低沉的咆哮，黑色的奔馳大G粗暴地擠開車流，絕塵而去，只留下輪胎摩擦地面刺耳的余音，很快也被城市的噪音吞沒。
沈淵對此一無所知。
他開完了最后幾張罰單，拖著灌了鉛一樣的腿回到隊里，交了班，換下濕透的制服。同事招呼著去吃宵夜，他擺擺手，說累了。
是真的累。心里空蕩蕩的，身體也沉。
騎著小電驢回到租住的老舊小區(qū)，把車推進車棚鎖好。上樓，掏出鑰匙打開那扇漆皮剝落的防盜門。一股混合著陳舊家具和外賣盒子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踢掉鞋子，甚至沒開燈，就徑直走進狹小的臥室，把自己摔進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斑駁的天花板上投下恍惚的色塊。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笑聲，夜生活的脈搏在跳動。
沈淵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晃動的光影。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開罰單時，筆桿和紙張摩擦的觸感。那個開大G的男人戴著墨鏡的側(cè)臉，在腦海里一閃而過，很快又**復一日的疲憊感淹沒。
他閉上眼。
黑暗中，感官反而清晰起來。身下劣質(zhì)海綿墊傳來的凹陷感，遠處夜宵攤模糊的喧鬧，空氣中漂浮的細微灰塵……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從極遙遠又極近處傳來的——
滴水聲。
滴答。
滴答。
緩慢，規(guī)律，冰冷。
像是水龍頭沒關(guān)緊，又像是鐘表的秒針在走。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仿佛就在枕邊，就在耳膜深處敲響。
沈淵想睜開眼，眼皮卻重若千斤。
想動一動手指，身體卻像被凍在了床上，連呼吸都變得凝滯、困難。
冰冷的感覺從四肢末梢蔓延上來，不是冬天那種寒冷，而是一種……空洞的、死寂的、剝奪一切熱量的“無”。
滴答。
眼前似乎有光暈開。不是燈光，是一種朦朧的、青幽幽的、仿佛透過深水看到的光。
光暈里，浮現(xiàn)出模糊的景象。
一條路。一條霧氣彌漫、看不到盡頭、兩側(cè)開著血色花朵的路。
路的前方，隱約有一塊斑駁的石碑，上面刻著扭曲的字。
他努力想看清。
霧氣忽然翻涌。
石碑前，似乎站著一個極其高大的、輪廓模糊的身影，戴著奇怪的**，手里拿著長長的、像棍子又像鎖鏈的東西。
那身影，緩緩地，轉(zhuǎn)了過來。
“……”
沈淵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于浮出水面，倏地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上，昏暗的光斑依舊晃動著。
滴水聲消失了。
冰冷的觸感也退去了。
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咚咚咚，震得耳膜發(fā)疼。后背一片冰涼，全是冷汗。
他喘著粗氣，慢慢從床上坐起來，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是夢？
一個……無比真實，真實到讓人心悸的噩夢。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拿起床頭的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時間：凌晨三點十七分。
再睡是不可能了。
他起身，走到狹小的衛(wèi)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稍微驅(qū)散了那縈繞不散的詭異寒意。
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圈發(fā)青，是長期睡眠不足和疲憊的痕跡。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他扯了扯嘴角，鏡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一個疲憊而勉強的笑容。
大概是最近太累，壓力太大了。他想著。白天站在車流里吸尾氣，處理各種雞毛蒜皮的違章和**，晚上還要應付家里催著相親的電話……是個人都得做噩夢。
用毛巾胡亂擦了把臉，他走回臥室，重新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等待天亮。
就在他意識再次開始模糊，即將沉入睡眠邊緣時——
枕頭邊，那個隨手放著的、印著****圖案的舊錢包，微微鼓動了一下。
錢包內(nèi)側(cè)，那張他今天開出的、復寫聯(lián)的、本該毫無用處的藍色罰單存根，在沒有任何風吹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自己飄出來一角。
粗糙的紙張邊緣，在窗外霓虹慘淡的光線下，似乎泛起了一瞬。
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如同鬼火般的。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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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鉤子
天，終于蒙蒙亮了。
沈淵被手機設定的鬧鐘吵醒，頭痛欲裂。他掙扎著爬起來，穿衣，洗漱，準備開始又一個循環(huán)的日子。
出門前，他習慣性地檢查隨身物品，拿起那個舊錢包。
指尖碰到錢包的瞬間，一股微弱但清晰的、仿佛電流般的刺痛感，突兀地從接觸點傳來！
沈淵手一抖，錢包掉在地上。
里面的零錢、卡片、幾張皺巴巴的**散落出來。
還有一張紙。
一張藍色的、邊緣有撕痕的、皺巴巴的罰單復寫聯(lián)。
此刻，那張本該是普通復寫紙的藍色紙條，靜靜地躺在地板陳舊的瓷磚上。
紙張表面，那些原本模糊的、復寫的字跡，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晰、深刻。
然后，徹底改變。
扭曲的、不屬于任何現(xiàn)代文字的幽暗筆觸，在紙面上蜿蜒浮現(xiàn)，最終凝聚成一個沈淵從未見過、但目光觸及的瞬間，靈魂深處便自動“理解”其意的古字——
“召”。
字體顏色，是凝固鮮血般的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