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坪村是被群山嚼碎后吐出來的一口痰，終年彌漫著腐朽松針和潮濕泥土的氣味。
林晚吟長到十八歲，肺里就灌滿了這種味道。先天性心臟病像一顆定時**，縫在她瘦弱的胸腔里，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瀕臨斷裂的琴弦聲。奶奶說，她是被人從后山溝里撿回來的，當時裹在一件破棉襖里，凍得像塊冰，只有眼珠子還會轉(zhuǎn)。
“丫頭，不怕?！?br>***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每天天不亮就背著她翻過兩座山頭去鎮(zhèn)上抓藥。柴胡、半夏、丹參——那些干枯的草根葉莖，是林晚吟活著的唯一憑證。土灶上的藥罐咕嘟咕嘟地沸騰，苦澀的蒸汽糊滿了窗戶，也模糊了奶奶布滿老年斑的臉。
十八歲那年冬天，山里下了場罕見的大雪。
兩個穿著貂絨大衣的城里人找到了這間漏風的土屋。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皮鞋上沾滿了泥點子，卻仍保持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女人抹著鮮紅的口紅，眼神在林晚吟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件不合身的舊衣服。
“你是林晚吟？”
男人開口，聲音像是隔著一層霧。
奶奶把她護在身后，手杖敲得地面梆梆響：“你們是……”
“我們是她的親生父母。”女人說，語氣里帶著一種施舍般的憐憫，“來接她回家的?！?br>林晚吟愣住了。
十八年。六千五百七十天。她第一次聽見“親生父母”這四個字。原來她不是撿來的，她是被扔掉的。
他們給她帶了一套新衣服，標簽都沒剪，是城里的名牌。媽媽——她該叫**媽嗎？——握住她的手，指甲上鑲著水鉆，涼得刺骨。
“晚吟，別怕。爸媽以后一定好好照顧你?！?br>她沒說話，只是看著奶奶留給她的那瓶藥——那是奶奶用最后一點養(yǎng)老錢托人捎來的，瓶身上還貼著奶奶歪歪扭扭的字跡。
兩天后，她明白了他們?yōu)槭裁匆铀貋怼?br>那是一個黃昏，她端著空藥碗路過書房，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戆职值穆曇?，壓得很低，卻像釘子一樣扎進她的耳朵。
“……裴家那邊催得緊，聯(lián)姻的對象必須是林家女兒。錦瑤那孩子脾氣大，又是親生的，舍不得。但這個撿來的……正好。”
媽**聲音有些猶豫：“可她畢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