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頭炸了------------------------------------------，擱在老趙家堂屋的桌子上。，桌面讓油漬浸得發(fā)亮，桌腿被灶房的煙熏得發(fā)黑，上頭擱著搪瓷缸子、半包蠟燭、一把剪子，還有個針線笸籮。老趙**手忙腳亂地把桌面上的雜物往旁邊劃拉，騰出一塊空地來，一邊劃拉一邊念叨，說陳師傅你別嫌亂，這幾天凈伺候老頭子了，家里沒顧上收拾。，比我家利索多了。老張在后頭小聲嘀咕，說你那店確實(shí)不利索。我回頭瞪他一眼，他把嘴閉上了。。這是規(guī)矩——請仙之前得先擺水，仙家趕路累了得潤口。有些講究的**還擺茶，三道茶，頭道清二道濃三道淡，各敬一路仙。我這沒那么多講究，一碗清水就夠，黃三太爺不挑這個，他只挑酒。。不是店里賣的那種細(xì)的，是我自己用的，比一般的粗一圈，檀香底子摻了柏香粉，點(diǎn)起來煙氣大，味道也正。干這行的人，香就是手里的家伙，跟木匠的刨子、廚子的刀一樣，馬虎不得。，把香點(diǎn)上?；鹈缱?*香頭，先是冒了股青煙，然后香頭紅了，慢慢燒起來。我用手扇滅明火，三根香齊嶄嶄**香爐里。。香煙往上走，細(xì)細(xì)的三股，跟平時(shí)一樣。，像讓人捏住了似的，**縮成一個小點(diǎn)。緊接著右邊的香頭啪一聲炸了，火星子濺出來，崩到桌面上，把漆面燙了個小黑點(diǎn)。中間那根更邪——香頭沒炸，但香灰一下子彎了，彎得特別急，像有人拿手指頭從中間往下摁，整根香跟個駝背老頭似的。，差點(diǎn)沒站穩(wěn)。老張在后頭也愣了一下，他嘴上說香買假了，但手已經(jīng)攥緊了門框。我沒回頭，盯著香爐說了句不是香的事。。，在我們這行里叫“拒香”。仙家不接你的香，說明這屋里的東西不認(rèn)你，或者你問的事它不樂意答。但香灰彎而不折，說明這東西也不是沖著傷人來的——它有事，但不想明說。，你問他咋了，他不說話，光在那悶頭生氣。。他還蹲在墻角，手在地上畫畫呢，嘴里嘰嘰咕咕的，那動靜聽著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不是人說話，是黃皮子叫，吱吱咕咕的，時(shí)高時(shí)低，像是在跟什么東西討價(jià)還價(jià)。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又尖又細(xì)，聽著像收音機(jī)串臺。。，但香灰沒斷——不是大兇，是有東西堵著。趙大爺身上的東西不是外來的，不是撞客，不是沖撞，是這房子地底下的。老趙家蓋后院的時(shí)候刨了什么東西，那東西一直沒走，就蹲在墻角等著人給它個說法。
我把老趙家人全請出去，門窗關(guān)嚴(yán)。老張在門口守著，我說有事我喊你。他說你最好別喊。我說為啥。他說你喊了我就得進(jìn)去，你那動靜我不放心。我說你不是不信這些嗎。他說我現(xiàn)在也不信，這不是擔(dān)心你嘛。
門一關(guān)，屋里就剩我跟趙大爺。他蹲在墻角，我盤腿上炕，閉上眼，心里默念請仙訣。
請仙訣這東西說白了不是啥法術(shù)，就是一種口訣，跟老和尚念經(jīng)差不多意思。念到第三遍，渾身一激靈，像有人拿涼水從頭頂澆下來，從后脊梁骨一直涼到腳后跟。手指頭自己往里蜷，眼皮發(fā)沉，再睜眼看東西就不對勁了。
屋里啥都發(fā)灰，跟黑白電影似的，所有東西的邊沿都發(fā)虛。桌子還是那張桌子，但看著不像桌子了，像一團(tuán)霧。趙大爺還是蹲在那，但他身上多了一層?xùn)|西——影影綽綽的，像披了件不合身的衣裳。
黃三太爺來了。
張嘴說話的時(shí)候不是我的動靜。嗓子發(fā)尖，像是讓人捏著脖子說話，又像是風(fēng)吹門縫那種嗚嗚聲。說出來的話也不是我想的，是仙家借我的嘴往外倒。
一口氣把事倒了個干凈。
老趙家蓋后院的時(shí)候，拿鐵鍬刨了一窩黃皮子。母的護(hù)崽子跑不了，讓磚頭砸了后脊梁。她沒傷人，拿最后一口氣拖著后半截身子從后院爬到前院，蹲在墻角跟趙大爺討口吃食。趙大爺沒看懂——你想想，一個粗人，大老爺們，蓋房子蓋得滿頭汗，誰能注意墻角蹲著個黃皮子。她那口靈氣咽不下去，就耗到現(xiàn)在。
事說完了。黃三太爺撤了。
我癱在炕上跟讓人揍了一頓似的，渾身酸疼，手指頭都抬不起來，跟跑了十里地似的。老張推門進(jìn)來，看我那模樣，嘴一咧說你這一行趕上打拳擊了，回回下來跟讓人揍了似的。我說你就不能換個比喻。他說那趕上下鄉(xiāng)慰問演出，你演的是傷員。我說你先給我倒口水。他倒了遞過來，說你這活兒給我多少錢我都不干。我說你本來也不干。他說那倒是，但看你這樣我心里頭也不得勁。
緩過來以后我讓老趙家擺供。整只雞、饅頭、酒——酒我特意囑咐了好幾遍，瓶裝的，散裝可不行，千萬千萬別買散裝的。老趙**說家里有瓶**老窖，行不行。我說行，只要是瓶裝的就行，我們那仙家嘴刁，散裝小燒不喝。上回我偷懶買散裝供上去，第二天香爐自己翻了個兒，香灰撒了一桌子，中間留了個酒瓶印子。
黃三太爺這脾氣，說不上好還是孬。嘴黑，護(hù)犢子，挑得很。你對他實(shí)誠他就對你好，你糊弄他他就折騰你。跟人差不多，就是歲數(shù)大了點(diǎn)。按他自己的說法，在山里修行的時(shí)候大清還沒亡呢。真假我不知道，但他的能耐我親眼見過好幾回了，不是吹的。
紅布掛在后院墻角，牌位上寫了一行小字：黃家仙靈之位。香燒上，我在院里蹲著看香灰。三根香齊齊燒到一寸半，香灰彎了三個彎，往東北方向偏——黃三太爺說那是要走了的意思。
屋里的陰冷勁兒慢慢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外褪，像退潮似的。先是墻角那塊的涼意沒了，然后是灶臺那邊，最后是堂屋正中間——趙大爺蹲的那個位置。
我跟趙大爺說送她一程。他點(diǎn)點(diǎn)頭，嘴能張開了，聲音啞得不行，說了這么多天頭一句人話——
“對不住?！?br>就仨字。
他老伴在旁邊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拿袖子擦，越擦越多，最后不擦了，任它流。趙大爺說完也低著頭不吭聲，手指頭在地上畫的那道印子還留在那，跟個記號似的。
老張背過身去假裝看天，其實(shí)那會兒天早黑了，啥也看不見。他站了一會兒，從兜里摸了根煙擱嘴里，沒點(diǎn)。我后來問他你當(dāng)時(shí)想啥呢，他說啥也沒想，就是鼻子有點(diǎn)酸。我說你也信了。他說我不信，我就是看著那老**哭心里不舒坦。我心想你這人就是嘴硬。
當(dāng)天晚上老趙**留我吃飯，說啥也得吃，這么大老遠(yuǎn)來的，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就走那像啥話。菜端上來，酸菜燉粉條、小雞燉蘑菇、一盤炒雞蛋，雞蛋炒得有點(diǎn)老，但管夠。老張吃了一大碗米飯，筷子下得飛快，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說你悠著點(diǎn)。他說餓了還不讓吃。我說讓吃，你斯文點(diǎn)。他說斯文能當(dāng)飯吃嗎。
還沒等動筷子，趙大爺忽然盯著我桌角那塊銅牌子，愣了半天沒動。
他伸出那只還在發(fā)抖的手，指了指銅牌子。燈光下那銅牌子上的銹跡顯得更深了，邊角上磕掉了一小塊，露出里頭的銅色，發(fā)暗，跟舊銅錢那種綠不綠黃不黃的。
“你這東西我見過?！彼f。
我筷子停在半空。
他說三十多年前，有個人也來過靠山屯，騎個二八大杠，車鏈子還掉了兩回，下來推著走。那人揣著一塊差不多的銅牌子，在他家坐了半下午，喝了杯茶，說了幾句話。臨走留了個信封，說這東西擱你家壓著，比放廟里還穩(wěn)妥。趙大爺說那年他十九，剛?cè)⑾眿D，記得特別清楚。信封一直擱在柜子最深處，沒動過。他也不知道為啥要替他存著，就是覺得這人不簡單，答應(yīng)的事得辦。
信取出來的時(shí)候紙已經(jīng)脆得掉渣了，折口都硬了。我打開的時(shí)候手都有點(diǎn)抖。
師父的字，歪歪扭扭的：“小滿子，師父欠了人東西，你得替我還。別找老黃，他自己都自身難保。先往北走，查白城子。下邊那半塊銅牌，在密山?！獛煾??！?br>老張湊過來瞅了一眼，說這人寫字跟你一個德行，跟雞爪子劃拉的似的。我說這是我?guī)煾?。他不吱聲了，過了一會兒甕聲甕氣地問你師父還欠人啥了。我說欠誰的東西也不知道，往哪找也不知道。
老張沉默了一陣，從桌上抓了把瓜子，塞我手里一把：“吃吧，吃飽了就不想了?！?br>他那是在拿他的法子安慰我。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勸人，就會搟餃子皮、拎鋼管、塞瓜子。但我知道他啥意思。
火車上回哈爾濱的路上我睡不著，把那半拉銅牌子翻來覆去地看。上頭刻著東西，干巴拉瞎的，銹得都快看不清了，只能勉強(qiáng)瞅出來有一道彎鉤——跟我們畫符時(shí)候收筆的鎖口鉤差不多意思。邊角那塊磕掉的缺口摸上去有點(diǎn)剌手，斷面不是新的，是舊傷，可能磕了好幾十年了。但我老覺得這東西不是北邊用的。東北出馬弟子畫符講究直來直去，起筆收勢都干脆，不拖泥帶水。這牌子上的紋路收得特別緊，像是怕什么東西跑了似的。
老張中間醒了一回，看我還在那摳銅牌子，打了個哈欠說你這跟破銅爛鐵較啥勁呢。我說這玩意兒可能是師父拿命換的。
他愣了。醒了。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從包里掏出個蘋果，在褲子上蹭了蹭，遞給我。我接過來咬了一口，酸得我倒牙。他得意地說他們老家那蘋果就這樣，酸甜的，有味兒。
回到店里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香爐里的香早燒完了，灰是涼的。我重新點(diǎn)了三根給黃三太爺供上，又把銅牌子從懷里掏出來，壓在香爐底下。
黃三太爺哼了一聲，沒說話。
他這人就這樣，話越少事越大。有時(shí)候我寧愿他罵我兩句，罵了我心里頭還踏實(shí)點(diǎn)。他不吭聲，我反倒不踏實(shí)了。
我坐那看了半宿的天花板。店里的老座鐘滴答滴答的，每一下都特別清楚。外頭偶爾有野貓叫兩聲，很快又安靜了。整條街都在睡覺，就我一個睜著眼。
師父那句話在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欠了人東西”。欠了啥，欠了誰的，老黃又是誰，密山那塊銅牌跟我這塊是不是一套的。
還有那句“別找老黃”。不找，是不想讓我卷進(jìn)去，還是怕我找著找著惹上麻煩。他那個人一輩子就這毛病，啥事都自己扛，扛不動了才說。可他說的時(shí)候已經(jīng)扛到頭了。
這些問題就像那塊銅牌子，銹得看不清了，但底子還在。你得一點(diǎn)一點(diǎn)拿手蹭，蹭干凈了，才知道底下是啥。
明天得開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