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賬------------------------------------------，廢棄驛館外只有風(fēng)聲和偶爾的夜鳥啼鳴。。她盤膝坐在榻上，聆霜劍橫于膝頭，閉目調(diào)息。這是母親教她的法子——用劍來調(diào)息，讓呼吸與劍身的顫動同步，久而久之，人劍合一。說得玄，做起來卻很簡單：握劍久了，你就能感覺到劍的心跳。不是劍真的有心跳，是你的脈搏通過劍柄傳到了劍身上，在安靜到極處的時候，你會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脈搏還是劍的。，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十年前滅聆劍山莊的不是無形樓，是軍中的人。她母親以一己之力斬殺十五個甲士，最終被冷箭偷襲。能射中她母親的人，箭術(shù)絕非等閑。。邊軍。顧霆是兵部尚書，調(diào)動邊軍對他來說不難。但調(diào)動邊軍做私事，是需要理由的。他當(dāng)年用的是什么理由？“叛賊?！鄙蛩R低聲重復(fù)了這兩個字。，他問過父親聆劍山莊為什么被滅，父親說“那是叛賊”。江湖草莽與朝堂本就涇渭分明，說一個江湖世家是叛賊，需要什么證據(jù)？——“清者自清，何須辯白。”母親的傲骨讓她寧死也不解釋。但在朝堂的邏輯里，不解釋就是心虛，心虛就是有罪。顧霆是否正是利用了這一點(diǎn)？，那從頭到尾，顧霆的手中都不是只有刀。他還有權(quán)。，比用刀更干凈。刀會有血，權(quán)不會有。。如果在，上面會寫明的調(diào)兵理由，就是顧霆私用邊軍的鐵證。如果有這份鐵證，她殺顧霆就不再是單純的江湖仇殺，而是替天行道。這很重要。，是對顧長淵。。御前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如果被發(fā)現(xiàn)在幫助一個刺殺兵部尚書的刺客，他的下場只有一個——滿門抄斬，株連九族。她不在乎顧霆的九族。但顧長淵姓顧。如果她被抓住，如果事情鬧大，如果皇上追究起來，顧長淵也會死。。？他是仇人之子。他死不死，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
她睜開眼，看向窗外。月亮已經(jīng)偏西，再過兩個時辰天就亮了。她需要在那之前審?fù)觊悷o命第二遍，問出那本賬簿上更多的細(xì)節(jié)。尤其是——承平十三年九月十三日，**之死。
她起身推開里間的門。顧長淵在外間，靠坐在墻角，淵虹劍橫在膝上，沒有睡。他聞聲睜開眼，眼中沒有剛醒的迷蒙，只有清醒的疲憊。
“你也沒睡?！鄙蛩R說。
“睡不著?！?br>“正好?！彼呦虿穹?，“跟我來。第二遍審閻無命，你可以旁聽。”
閻無命被綁在柴房的柱子上，已經(jīng)從昏迷中醒來。他的臉上沒了之前的陰狠，只剩失血后的蒼白和對疼痛的恐懼。那七針留在他身體里的余韻還沒散盡，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fā)抖。
沈霜臨在他面前盤膝坐下，也不拔劍，只是從布包里取出了銀針，在他面前一字排開。燭光照著那些銀針，針尖反射出點(diǎn)點(diǎn)寒芒。
“你可以不回答。每一針可以讓你開口一個時辰，我這里有多少針你自己數(shù)。一共八十根。都扎完你大概也廢了，但不會死。然后我把你交給無形樓的仇家，讓他們慢慢問?！?br>閻無命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在無形樓混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shù)狠辣的審法，但面前這個女人的審法，是最讓他膽寒的一種——她不威脅，不打罵，甚至不提高聲調(diào)。她只是在陳述一個流程，像是在說今天下雨了出門要帶傘。這種冷靜比任何猙獰都可怕，因為它意味著她說到一定會做到。
“你想問什么？”他的聲音沙啞。
“第一，賬簿翻到第十四頁，承平十三年臘月十九日，雇主‘某’，目標(biāo)是‘鑄劍堂顧三爺’。你說說這筆交易?！?br>閻無命眼角跳了一下。顧長淵身體微微一震。顧三爺，是顧家在鑄劍堂的那位叔父，他父親的親弟弟。他一直以為三叔是病逝的。
閻無命終于開了口?！邦櫲隣斈菃危椭骶褪穷欥?。顧三爺知道了些不該知道的事，非得死。”
“什么事?！?br>“關(guān)于溫如瑾的死因。跟**有關(guān)的。”
沈霜臨的眉梢動了一下?！熬唧w說說?！?br>閻無命喘了口氣?！皽玳T之后大概三個月，顧三爺收拾他在鑄劍堂的舊文書，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幾封沈月如和溫如瑾的舊信，被那份信里說的什么‘明月同看’折磨得發(fā)了瘋的顧霆，以為三爺會拿這件事做文章。他不敢賭，索性除根?！?br>顧長淵靠在墻上，沒有說話。他的臉在燭火下看不出表情，但沈霜臨注意到他握著劍鞘的手指泛了白。
“第二，”沈霜臨繼續(xù)說，“當(dāng)年滅門用的調(diào)兵文書，還在不在？”
閻無命沉默了幾息。沈霜臨拿起第一根銀針。
“在！”他脫口而出，“顧霆手里有一份手令，蓋的是兵部的印。當(dāng)年他以‘清剿叛匪’的名義從邊軍調(diào)了五十個甲士。但那份手令是偽造的——他沒有經(jīng)過內(nèi)閣批準(zhǔn)，私用了兵部的大印?！?br>“手令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最后一次見到那份手令，是滅門的那天晚上，顧霆自己拿著的?！?br>沈霜臨點(diǎn)了點(diǎn)頭。和她推測的一樣——顧霆用假公文調(diào)兵，滅門后毀掉手令，死無對證。但顧霆不是那種會銷毀自己權(quán)力工具的人。那份手令是他控制邊軍的工具，他一定會留著。
“在哪里?！彼謫柫艘槐?，同時捻了捻銀針。
“我真的不知道！”閻無命的聲音里帶了哭腔，“我只是個刺客，我不是顧霆的心腹！他書房里的東西我怎么可能知道！”
沈霜臨看著他的眼睛，判斷出他沒有說謊。她收起了銀針。
“最后一個問題。無形樓除了你，還派了誰來？”
閻無命猶豫了一下。沈霜臨拿起銀針。
“樓里只派了我！”他急忙說，“顧霆的委托是在江南地面上除掉你，樓主覺得派我一個就夠——但顧霆自己還另外請了人！”
“誰？”
“我不知道名字。我只知道是個用刀的，女的。不是無形樓的人，是顧霆自己找的。聽說——”
“聽說什么？”
“聽說她是顧霆豢養(yǎng)多年的死士。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叫‘赤鸮’?！?br>沈霜臨將這個名字記在心里，然后站起身。
“你會武功，”她低頭看著閻無命，“但你以后不能再用了。”
她拔出劍，在他雙手手腕上各點(diǎn)一劍。力道極輕，只挑斷了兩根手筋——不足以讓他徹底殘廢，但足以讓他這輩子拿不了刀。他曾經(jīng)用這雙鬼手殺了多少人，她不知道。但今天之后，不會再有了。
閻無命悶哼一聲，沒有慘叫。他在無形樓混了這么多年，知道這已經(jīng)是極仁慈的結(jié)局。
“天亮之后，你的人應(yīng)該能找到這里。告訴他們，沈霜臨還活著。讓他們來找我?！?br>她說完轉(zhuǎn)身離開。顧長淵跟在她身后走出柴房。月亮已經(jīng)偏西，天邊現(xiàn)出極淡的青色，快要黎明了。
“你不打算殺他。”他說。
“我留了一個活口——他會告訴無形樓我長什么樣，用的是什么劍法，有什么手段?！彼D了頓，“然后那些想要顧霆賞金的人，就會像飛蛾一樣自己送上門來。”
她看著顧長淵，丹鳳眼里映著微青的晨光。
“這叫放長線。”
顧長淵沒有立刻回應(yīng)。晨風(fēng)吹過荒林，吹亂了她額前沒有完全被鳳冠收攏的碎發(fā)。那些碎發(fā)在微青的天光中飄著，像柳絲。
“閻無命說顧霆身邊還有個叫赤鸮的死士，”他說，“我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他養(yǎng)了一個人在暗處，連我都不知道?！?br>“他連***都能殺，”沈霜臨說，“瞞你一個死士算什么。”
這話很直接，直接得像一把沒開刃的刀——不割人，但撞在骨頭上還是會疼。顧長淵的唇角抿成一條線，沒有反駁。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去蘇州，”她說，“我在那邊有一**。走水路**，比陸路少過兩道關(guān)卡。”
她走向驛館里間，走到門口時停住，沒有回頭地補(bǔ)了一句。
“你還有最后一個機(jī)會可以退出?！?br>顧長淵看著她的背影。紅色的嫁衣在晨光中變暗了一些，像凝固的血色。
他答了三個字。
“我不退?！?br>沈霜臨沒有回頭。她推門進(jìn)了里間，反手將門掩上?？吭陂T后，她低頭看了一眼握劍的手——指節(jié)沒有泛白，脈搏沒有加快。很好。
她閉上眼睛，在心里將今天審出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閻無命供出了三件事：蔡主簿、赤鸮、調(diào)兵手令。這三條線索指向同一個方向——顧霆在十年前用權(quán)**了兩家人，又在此后十年間不斷用刀清除所有知情者。
而她卻從中看到了別的什么。蔡主簿是顧霆的人，赤鸮也是。顧霆的勢力顯然不止兵部，他在暗處布了一張大網(wǎng)，無形樓、蔡主簿、邊軍、死士都是這張網(wǎng)上的結(jié)點(diǎn)。她每拔掉一個結(jié)點(diǎn)，他的網(wǎng)就松一分，他的布局就露一分。一步一步拔過去——不是潛入京城**他，而是要逼他從那張網(wǎng)后面出來。
她重新睜開眼時，窗外的天色已從青灰轉(zhuǎn)為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