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戶們------------------------------------------，五層，灰色的水泥外墻，年久失修，墻面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苔蘚和裂縫，像一張蒼老的臉。樓里住著十二戶人家，大多是上了年紀(jì)的獨(dú)居老人，年輕人都走了，去了縣城、省城、更遠(yuǎn)的地方，只剩下這些走不動的人，守著一棟也在慢慢塌的樓。，花了半年時間把住戶摸了個大概。：何守德，門衛(wèi)室和小屋。對面是公共澡堂，錢伯均的死亡現(xiàn)場。樓道盡頭是雜物間，堆滿了破家具和紙箱。：孫婆婆，還有一戶空著，門上貼著封條，聽說是欠了房租跑了。另一戶住著老陳頭，七十多歲，耳背，整天開著電視放最大聲，誰也不理。：許鶴鳴自己。隔壁是劉婆婆——不是孫婆婆，另一個劉婆婆，八十多歲了，半癱瘓，由保姆照顧，基本不出門。再隔壁空著。：王嬸和她的兒子王小軍。王小軍三十多，無業(yè)，據(jù)說是錢伯均以前廠里的臨時工，后來廠子改制被裁了，一直沒找到活。王嬸對錢伯均恨得牙**，但見了面還是笑臉相迎。：錢伯均。整層只有他一戶，另外兩間被他買下來當(dāng)了儲物間。他一個人住三套房，堆滿了舊家具、舊衣服、舊書報——像一個囤積癖患者，把過去的東西都留著，不肯扔?！，F(xiàn)在他開始重新審視這棟樓。，卻死在一樓的公共浴室——他有自己的浴室，為什么半夜跑到一樓來洗澡？除非他不是自己來的。除非有人把他帶下來的。，而且不引起懷疑。。何守德每天給錢伯均送飯、打掃衛(wèi)生，這是全樓都知道的事。沒有人覺得異?！粋€老門衛(wèi)照顧一個老住戶，多正常。但這個"正常"本身就不正常。一個被**婦女的丈夫，為什么心甘情愿地伺候**者二十年？：他被控制了。"串門"。，沒有調(diào)查權(quán)，但他有一樣?xùn)|西比權(quán)力更好用——時間。退休法醫(yī)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在樓道里站著聊天，可以在飯點(diǎn)端著碗去別人家蹭筷子，可以在下雨天坐在別人屋里聽雨。人一閑下來，嘴就松了。。
臨江樓的樓梯是水泥的，年久失修，邊角磨得發(fā)亮。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腳下的震動傳到骨頭上，像整棟樓都在微微顫抖。墻上的石灰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張生了病的皮膚。
四樓，王嬸家的門開著。門框上貼著褪了色的對聯(lián)，上聯(lián)少了一個角，被誰撕掉了。
王嬸五十多歲，胖，嗓門大，愛說話。她一見許鶴鳴來了，立馬泡茶倒水，嘴巴就沒停過。
"錢廠長這個人啊，怎么說呢……以前在廠里是說一不二的，我們都怕他。后來退休了，還是那個派頭，見誰都板著臉，好像誰欠他八百萬似的。"
"他和樓里的人處得怎么樣？"
"處？"王嬸嗤了一聲，"他跟誰處？除了老何，誰跟他處？老何天天給他送飯，打掃衛(wèi)生，比保姆還勤快。錢廠長給他點(diǎn)錢，他就乖乖去了。你說這個何守德，也真是……"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一個窩囊廢。
"錢廠長最近有沒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王嬸想了想："要說不對勁，有一樣。他最近老去江邊。你說一個怕水的人，往江邊跑什么？我有一回碰見他，站在那兒，對著江面說話，不知道跟誰說。嚇人得很。"
"說什么？"
"聽不清。離得遠(yuǎn)。好像在說對不起什么的——不對，也不像。他那個樣子，不像道歉，倒像是……"王嬸比劃了一下，"像是在跟誰吵架。"
許鶴鳴記下了。
他又去了老陳頭那里。老陳頭耳背，問十句聽不見八句，但有一句話他聽清了——"那天晚上，我聽見有人上樓了。"
"幾點(diǎn)？"
"不知道。我睡了。但我醒了，因?yàn)橛腥俗呗返穆曇艉苤?，踩得樓板嘎吱響。從樓下往上走，走到五樓去了。然后又下來了，輕得很，像貓一樣。"
"上去重，下來輕？"
"嗯。"
許鶴鳴想了想。一個人上樓時腳步重，下樓時腳步輕——為什么？因?yàn)樯先r背著或扶著另一個人，下來時只有自己。
他又去找孫婆婆。
孫婆婆的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她看見是許鶴鳴，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門。
屋里很暗，窗戶被厚窗簾遮著。空氣里有一股香灰和紙錢混在一起的味道，嗆人。桌上擺著一個香爐，爐里插著三炷香，青煙裊裊。墻上貼著一張觀音像，像前供著一碗清水和幾塊餅干。
"孫姐，錢伯均的事，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孫婆婆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那天晚**聽到什么沒有？"
孫婆婆沉默了很久。香爐里的灰掉下來一小截，落在桌上，無聲無息。
"沒有。"她說，"我睡得早，什么也沒聽到。"
許鶴鳴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躲了一下，然后定住，像是在心里做了某種決定。
他沒追問。
他從孫婆婆家出來的時候，經(jīng)過樓道拐角，聞到一股紙錢燒過的味道。地上有一小堆灰燼，還是新的，風(fēng)一吹就散了。孫婆婆每天在這里燒紙——給誰燒，整個樓都知道，又都不知道。
許鶴鳴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個下午，周蕙蘭把一本鎖著的日記交給孫婆婆。這件事孫婆婆沒有告訴過他，是許鶴鳴自己在心里推斷的——他見過周蕙蘭的遺物清單，沒有日記。一個女人，生前最后一件事是交出一本日記，這本日記卻不在遺物里，只有一種可能：她交給了別人。
那個人，最可能是孫婆婆。
許鶴鳴回到房間，把線索寫在一張紙上：
1. 錢伯均——恐水癥，卻死在浴缸里。他殺。
2. 門從內(nèi)插——偽造密室，細(xì)線手法。
3. 指甲縫皮膚組織——死者曾抓住或被某人按住。
4. 匿名信——字跡類似何守德，但邏輯不通。
5. 錢伯均生前去江邊——不是贖罪，是恐懼。
6. 何守德——被控制二十年，天天接觸錢伯均。
7. 孫婆婆——知道更多，但不說。
8. 老陳頭——聽到有人上樓重、下樓輕。
他看著這張紙，把第6條圈了三遍。
何守德。
二十年前，周蕙蘭死后，何守德像變了一個人。許鶴鳴記得他——一個沉默的、永遠(yuǎn)低著頭的男人，在***做筆錄時一句話不說，簽字的時候手抖得寫不了字，最后按了個手印。所有人都以為那是悲傷，但許鶴鳴當(dāng)了三十年法醫(yī)，見過太多悲傷的樣子，何守德那個——不像悲傷。
像恐懼。
他怕什么？
怕被發(fā)現(xiàn)。
許鶴鳴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不是時候。證據(jù)不夠。他需要更多的東西——需要一個裂縫，讓這棟樓的沉默露出一道口子。
他走到窗前，看著對面的江面。霧很厚，對岸完全看不見，整個世界縮小到了這棟樓的范圍里。十二戶人家，一具**，二十年的沉默。
這棟樓像一個密封的罐子，里面裝著腐爛的東西?，F(xiàn)在罐子裂了一條縫，味道開始往外漏了。
而他，就站在裂縫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