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兮的夢想------------------------------------------。，這個夢想來源于兩件事：第一是她三歲時第一次在村口看到拖拉機，巨大的鐵輪子碾過土路，轟隆隆的聲音震得她耳朵發(fā)麻，但她一點也沒怕，反而追著拖拉機跑了大半條街，嚇得***在后面一邊追一邊罵。?！澳歉魇俏野謴逆?zhèn)上帶回來的，”兮兮坐在院子里的石頭上，兩只小短腿晃悠悠的，臉上露出一種很少見的認真表情，“紅豆的，特別甜。我吃完就跑到村口去等拖拉機了。為什么等拖拉機？”鐵蛋不解。“因為我爺說，開拖拉機的人想去哪就去哪，想去鎮(zhèn)上就去鎮(zhèn)上，想去鎮(zhèn)上就能買到冰棍。那不就等于——開拖拉機的人有吃不完的冰棍？”。從A推到D，中間*和C她直接跳過，但結(jié)論偏偏讓人無法反駁。“所以，”兮兮從石頭上跳下來，轉(zhuǎn)過身，雙手叉腰，面對著院子里所有能喘氣的東西——包括鐵蛋、大黃狗、那只正在墻角偷偷觀察情況的蘆花雞，以及不知道什么時候飛過來停在晾衣繩上的鸚鵡——鄭重地宣布了她那個已經(jīng)構(gòu)思了很久的夢想：“我要開拖拉機環(huán)游世界，拉一車冰棍。你們誰也別攔我！”，所以沒人攔她。鐵蛋是因為習(xí)慣了，大黃是因為聽不懂，蘆花雞是因為還在為上次被畫了虎紋的事記仇，而鸚鵡——它歪著頭看了兮兮半天，突然張嘴來了一句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造孽哦。”。，連最后一個字拖長的尾音都一模一樣，簡直像奶奶本人在場。，但那鸚鵡根本不怕她，反而又學(xué)了一句，這回用的是爺爺?shù)恼Z氣：“你憋說話！”
鐵蛋從石頭上彈了起來：“誰教它說這個的！”
屋里爺爺探出半個腦袋，心虛地縮了回去。
沒有人知道這只鸚鵡到底是什么時候?qū)W會了村里所有名場面金句的。但此后的很多年里，它成了桃花村最受歡迎的非人類居民，每有人來串門，它就隨機播放一句，命中率奇高，笑果驚人。
這會兒，張大喇叭的聲音穿過兩堵墻從村口傳來：
“各位村民注意了啊——鎮(zhèn)上的農(nóng)技站來人了，誰家拖拉機要修，趕緊來大隊登記——不要錢，免費修——過這村沒這店了啊——”
兮兮的眼睛刷地亮了。
下一秒，這個四歲的小姑娘以比大鵝還快的速度躥了出去，鐵蛋還沒反應(yīng)過來，她已經(jīng)消失在院門口了。
“等等我！”鐵蛋拔腿就追。
兩個小孩一前一后跑過王嬸子家門口、跑過村口的老槐樹、一路跑到大隊院子前面。遠遠就看見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蹲在那修一輛紅色的拖拉機，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
兮兮沖到人群最前面，站在那輛拖拉機面前，仰著頭，一動不動。
那輛拖拉機的輪子，比她整個人的身高還高。
鐵蛋追得氣喘吁吁，雙手撐著膝蓋問她：“你跑那么快干嘛？又不是給你修拖拉機?！?br>兮兮沒理他。她圍著拖拉機轉(zhuǎn)了一圈，走了整整一分鐘才走完。發(fā)動機蓋上還帶著泥點，排氣管冒著黑煙，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柴油味。
兮兮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味道顯然不太好聞，但她還是用力地聞了又聞，好像要把這股味道刻進記憶里。
“鐵蛋?！?br>“啊？”
“我跟你換?！辟赓廪D(zhuǎn)過身來，表情異常嚴肅。
“換什么？”
“你剛才不是想跟我學(xué)認字嗎？我不要你三件事了。等你學(xué)會開拖拉機了，第一圈拉著我在村里轉(zhuǎn)一圈，行不？”
鐵蛋看著兮兮那張難得認真的臉，突然不知道說什么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那輛巨大的拖拉機，最后把目光落回了兮兮身上。
“那你會開拖拉機嗎？”
“現(xiàn)在還不會，但我肯定能學(xué)會?！?br>“你連油門都夠不著?！?br>“那我先長個，再學(xué)?！?br>“長個得吃很多飯?！?br>“行，我以后多吃一碗。”
鐵蛋點點頭，伸出小拇指朝兮兮勾了勾。
“拉了勾就不能反悔?！?br>“誰反悔誰是小狗。”
兮兮也伸出小拇指，伸出去了又縮回來，歪著頭補了一句：“不對，小狗可愛，不算懲罰。誰反悔誰是大鵝?！?br>“好，誰反悔誰是大鵝！被鐵鍋燉的那種！”
兩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在拖拉機面前，鄭重地拉了勾。
旁邊修拖拉機的師傅看了個全程，笑呵呵地對旁邊一個老漢說：“你們村這倆孩子，一個比一個會來事兒?！?br>那老漢正是爺爺張德厚，他不知道什么時候跟過來看的。
他坐在樹蔭下的一塊石頭上，搪瓷杯子里的茶已經(jīng)涼透?？粗莾蓚€小小的背影，他沒接師傅的話茬，只是瞇起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是兮兮的爺爺走之前和他一起坐在這棵老槐樹下，喝著酒說過的話。
“哥，你說將來咱們孫子孫女，能不能過上跟咱們不一樣的日子？”
“什么不一樣？”
“想去哪就能去哪。”
那個時候，拖拉機在這片土地上就算是個了不起的大家伙了。張德厚喝了口酒，遠遠看著村口土路盡頭那條通往鎮(zhèn)上的黃土路，搖了搖頭。他說，想那么遠干嘛，能吃飽就行。
兮兮的爺爺就笑。端著酒盅抿了一口，沒再說什么。他身子骨一直不如張德厚硬朗，后來也沒來得及看到孫女長大。
但此刻，兮兮的爺爺要是能看見。
他孫女正站在全村最大的拖拉機面前，仰著頭，眼睛亮得像是已經(jīng)看到了很遠很遠的路。
那天晚上，兮兮回家吃飯的時候鄭重其事地宣布，她要多吃一碗飯。
兮兮奶奶問她為什么，她說：“我要長個?！?br>“長個干嘛？”
“開拖拉機。”
兮兮奶奶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聲來，給她碗里多夾了一塊***：“行，多吃點，長得高高的，把拖拉機開得飛起來?！?br>兮兮低頭扒飯，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
鐵蛋這邊也沒閑著，回到家就一頭扎進了爺爺?shù)膽牙铮骸盃敔?，你教我認字吧?！?br>張德厚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孩子，你是不是發(fā)燒了？”
“我想認字，認好多好多字?！?br>“為什么？”
“因為兮兮說了，讀書多了人的腦子會變快。我不想以后買冰棍都算不對賬，她說那樣會被人騙，騙了我就不夠錢拉一車冰棍了。我是幫她買的嘛。”
張德厚沉默片刻，眼眶一酸又猛地覺得自己好笑——孫子總算主動要認字了，愿望終于實現(xiàn)了，但背后這動力卻讓他忍不住想說點什么，又憋了回去。
他把鐵蛋抱到膝蓋上，翻開那本被翻了很多次但都沒看進去的識字小人書，一個字一個字地教。
“這個字念‘東’，東邊的東。這個字念‘風(fēng)’，刮風(fēng)的風(fēng)。”
“東風(fēng)是什么？”
“就是春天的時候從東邊吹來的暖風(fēng)?！?br>“拖拉機有東風(fēng)牌的嗎？”
“有。”
“那就先學(xué)這兩個字！”鐵蛋小手在書上一拍，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以后兮兮開的那輛就叫‘東風(fēng)號’。爺爺，你再教我下一個字——‘號’怎么寫？”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廚房里奶奶洗碗的水聲嘩嘩響，收音機里咿咿呀呀放著不知道哪個臺的戲。老槐樹上的麻雀已經(jīng)睡熟了，偶爾有風(fēng)從田野里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兮兮端著飯碗坐在自家院子里，透過矮墻能看到鐵蛋家的燈光還亮著。她不知道鐵蛋正在老老實實地學(xué)認字，但她隱約覺得，那個連鵝都跑不過、嘴又笨得要命的男孩，今天好像是認真地拉了那個勾。
她低頭往嘴里塞了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跟旁邊的空氣說了一句話——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很遠的地方的那個人說。
“爺，以后副駕駛是你的?！?br>吃完飯，她去院子里喂大黃狗的時候，兮兮的奶奶在屋里忽然問老伴：“她剛才跟誰說話呢？”
老伴看了看天，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跟想見的人唄?！?br>桃花村的風(fēng)繼續(xù)吹著，吹過老槐樹的樹梢，吹過田野邊的麥穗，吹進每家每戶的窗戶里。
鐵蛋畫在院墻墻角的那張“拖拉機環(huán)球地圖”還歪歪扭扭地攤在地上。起點上畫著一個圈，旁邊有他剛剛學(xué)會寫的、歪七扭八的三個字——
“東風(fēng)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