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橋東村的巷道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晾曬的床單和內(nèi)衣像萬國旗一樣掛在頭頂?shù)碾娋€上，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墻上的“拆”字被新刷的石灰蓋了一層又一層，但總有人用噴漆重新寫上，像一場無聲的拉鋸戰(zhàn)。。，腳上趿拉著拖鞋，手里拎著一袋饅頭從巷口往回走。頭發(fā)沒梳，耷拉在額前，臉上難得有一點松弛。，殺得面紅耳赤。幾個孩子蹲在地上彈玻璃珠，其中一個抬頭喊了一聲“陳叔叔”，又埋頭繼續(xù)玩。，拐進窄巷。，他聽到里面有人在哭。，是那種害怕到極點的嚎啕大哭。夾雜著男人的罵聲：“小崽子，**欠我們錢，拿你書包抵債怎么了？”。——是小虎，趙姐的兒子，八歲。“我媽沒有！你們騙人！”小虎的聲音又尖又抖，帶著哭腔。“少廢話！”另一個聲音更兇，“再喊打死你！”，走了進去。，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堵在三樓拐角處。一個穿著花襯衫，手臂上紋著一條歪歪扭扭的龍；另一個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鏈子，像是地攤貨。花襯衫正拽著小虎的書包帶子，小虎死死抱著書包坐在地上，臉上全是淚痕，眼泡腫得老高。：“松手！”
小虎沒松，反而抱得更緊了。書包被他壓在肚子底下，整個人縮成一團。
陳默走過去，腳步聲很輕，但樓道太窄，回聲還是讓那兩個人抬起了頭。
花襯衫瞇著眼看他：“看什么看？滾！”
陳默沒說話，走到小虎身邊蹲下來，一只手按在小虎肩膀上。小虎抬頭看到是他，嘴巴一癟，眼淚流得更兇了：“陳叔叔……”
“沒事?！标惸穆曇艉茌p，然后站起來，把小孩擋在身后。
他看著那兩個混混，只說了一個字：“走。”
花襯衫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你知道我們是誰嗎？海沙幫的！這一片我們說了算，你算哪根蔥？”
他伸手要推陳默。
手剛伸到半空，就被握住了。
陳默握住他的手腕，不緊不松。花襯衫想甩開，發(fā)現(xiàn)那只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變成疑惑，然后變成慌張。
“松、松手！”
陳默稍微加了一點力?；ㄒr衫的臉立刻白了，齜牙咧嘴地蹲下去，膝蓋磕在臺階上，疼得直吸冷氣。
光頭一看不對，掄起拳頭就要上。
陳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什么表情，就像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個不需要在意的東西。但光頭不知道為什么，腿突然就軟了。他見過這種眼神，在局子里見過那些殺過人的重刑犯，目光平和得像死水，底下是深淵。
“走?！标惸种貜?fù)了一遍，“別再來?！?br>他松開手，花襯衫抱著手腕連退好幾步，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但被光頭的眼神制止了。兩個人對視一眼，一前一后連滾帶爬下了樓，腳步聲在樓道里回蕩，越來越遠。
陳默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拍了拍灰，遞給小虎。
“以后他們再來，就喊我。”
小虎抹了一把眼淚，接過書包，突然問：“陳叔叔，你怎么這么厲害？”
陳默沒回答。他轉(zhuǎn)身下樓，拿起臺階上那袋饅頭，又上來，敲了敲趙姐家的門。
門開了，趙姐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她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動靜，手里還攥著鍋鏟，身上系著圍裙，圍裙上沾著油漬。她看了一眼陳默，又看了一眼站在樓道里的小虎，嘴巴張了張，眼淚就掉下來了。
“小陳……”她的聲音發(fā)顫，“謝謝你，謝謝……”
“沒事?！标惸佯z頭遞過去，“饅頭放你這里了，趁熱吃?！?br>趙姐沒接，突然拉開門，把陳默往屋里拽：“進來，進來吃飯。我做了一鍋***，你一個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趙姐，不用了?！?br>“不行，你今天必須吃。”趙姐抹了一把眼淚，語氣突然變得很兇，“你不吃我這心里過不去。”
小虎已經(jīng)跑進屋了，把書包扔在沙發(fā)上，回頭喊：“陳叔叔，我媽做的***可好吃了！”
陳默站在門口，猶豫了兩秒，然后拖鞋在門檻上蹭了蹭，走了進去。
趙姐租的房子比他大不了多少，十來個平方，隔出一間臥室，客廳和廚房擠在一起。但收拾得很干凈，墻上貼著小虎得的獎狀，冰箱上放著一束假花，顏色很鮮艷。
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碗筷，三副碗筷。趙姐一直把他們當(dāng)一家人。
陳默坐下來，趙姐給他盛了一大碗米飯，壓得實實的，又在上面澆了一勺***。肉燉得透亮，肥瘦相間，醬色濃郁，看著就有食欲。
“吃，多吃點，你太瘦了?！壁w姐坐到對面，筷子夾了一塊肉放到陳默碗里。
陳默扒了一口飯，嚼了兩口，說了句：“好吃?！?br>趙姐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小虎在旁邊狼吞虎咽，吃到一半突然抬頭，滿嘴油光：“陳叔叔，你以后教我打架吧？”
陳默放下筷子，看著他：“不打架，學(xué)跑步?！?br>“跑步？”
“嗯，跑得快就不用打架了?！?br>小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后又低頭扒飯。
趙姐看著陳默，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心疼。她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么，最終只說了句：“小陳，你一個人在外面，也要照顧好自己。”
“習(xí)慣了。”陳默笑了笑，笑得很淡，不仔細(xì)看根本看不出來。
吃完飯，陳默幫趙姐收了碗筷，然后說要回去睡午覺。小虎拉著他的手：“陳叔叔，你晚上還來嗎？”
“看情況?！?br>“那你一定要來啊，我媽說要做糖醋排骨?！?br>陳默拍了拍他的腦袋，沒答應(yīng)也沒拒絕，出了門。
樓道里的燈還是壞的，他摸著墻上樓，到了四樓拐角，看到一個人站在他家門口。
是個年輕女人，穿素色連衣裙，頭發(fā)扎成低馬尾，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她的穿著在老城區(qū)很扎眼，但表情溫和，不像那些來做社會調(diào)查的大學(xué)生，倒像是在等人。
她看到陳默，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讓人覺得很舒服。
“你好，是陳默嗎？”
陳默站在比她低兩階的樓梯上，抬頭看著她，沒說話。
她沒等他回答，主動伸出手：“我是社區(qū)心理援助中心的志愿者，我叫沈若溪。我注意到你最近睡眠不太好，需要聊聊嗎？”
陳默看著她伸出來的手，沒接。
他的視線從她的臉上掃到手上的文件夾，再掃到她的鞋子——一雙白色帆布鞋，鞋面上沾了一點泥，像是走了不少路。
“誰說我睡眠不好？”他問。
沈若溪沒有退縮，把手收回去，笑了笑：“我猜的。你眼下的黑眼圈，還有你走路的時候總是往兩邊看——那是長期保持警覺的人才會有的習(xí)慣。警覺的人，通常睡不好?！?br>陳默的眉毛動了一下，幅度很小。
“你做過功課。”
“也不算。我只是觀察力比較強。”沈若溪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的失眠問題影響了生活，可以來找我。診所就在橋東村，走過去十分鐘。”
陳默看了一眼名片——沈若溪，心理咨詢師，橋東村社區(qū)心理援助中心，下面是一串電話號碼和地址。
他猶豫了一下，接了。
沈若溪笑了，這次笑容大了些：“那我不打擾你了。對了，你門口的饅頭涼了，記得熱一下再吃?！?br>她說完轉(zhuǎn)身下樓，腳步聲很輕，很快消失在樓道里。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門口——饅頭還放在地上，塑料袋上多了一張紙條。
他彎腰拿起來，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多吃碳水有助于睡眠。晚安。——沈若溪”
字跡很秀氣，撇捺有鋒，像是練過書法的人寫的。
陳默看著那張紙條看了五秒鐘，然后開門進屋。
他把饅頭放在桌上，把沈若溪的名片也放在桌上。名片壓在紙條上面，****，像兩件不相關(guān)的東西。
他沒有開燈，坐在床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有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沒有內(nèi)容，只有一張圖片——一張監(jiān)控截圖，拍的是金橋巷那個穿雨衣的人。
陳默把圖片放大，看到自己的后背，還有雨衣上“快達物流”四個字。
發(fā)信人他沒存，但他知道是誰。
雷震東。
陳默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上眼睛。
“燭龍，雷震東查到我了嗎？”
指環(huán)亮了一下，燭龍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響起：“已經(jīng)確認(rèn)你的身份。他正在查***的事?！?br>“隨他查?！?br>陳默睜開眼，看著墻上母親的照片。窗外的光透進來，照在照片上，那道透明膠粘住的裂縫在光線下反著亮。
“第一個人。”他低聲說。
燭龍沒接話。
陳默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橋東村的窄巷里有人在走動，但都很正常，沒有可疑車輛，沒有陌生面孔。
他放下窗簾，躺回床上。
手指摸著黑色指環(huán)，溫?zé)岬摹?br>明天還有三十二單。
他閉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名片。
沈若溪。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然后沉下去，像石頭掉進水里，沒有激起太大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