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出去------------------------------------------，但眼前的卻是南京城1948年平靜的街巷。張云魁握緊韓小月的手，兩人站在張府那扇熟悉的朱紅色大門前。晨光斜斜灑在門楣上，那對銅環(huán)在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霸瓶?，要不我們還是……”韓小月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霸撁鎸Φ?，總要面對?！睆堅瓶钗豢跉?，抬手叩響了門環(huán)。，開門的是個面生的年輕仆人，看到他們，怔了怔：“二位找誰？我找張汝賢，我是他兒子?！睆堅瓶届o地說。，隨即被尷尬取代：“原來是…請稍等，我去通報老爺。”，留下一條縫隙。韓小月的手微微出汗，張云魁能感覺到她的不安。他捏了捏她的手，給她一個安慰的眼神，心里卻同樣翻江倒海。，他急于確認的事情太多，而父親和玉嬌，是繞不開的結(jié)。，門再次打開。這次走出來的不是仆人，而是張汝賢本人。，父親老了許多。張云魁記得最后一次見他時，他還是個精神矍鑠的中年人，如今鬢邊已全白，背也有些佝僂了。但那雙眼睛里的銳利依然如故，此刻正冷冷地看著他，以及他身邊的韓小月?！暗睆堅瓶齽傞_口，就被張汝賢抬手制止了?！皠e這么叫我?！睆埲曩t的聲音干澀而疲憊?！皬垐F長今天大駕光臨，有何貴干？”，讓張云魁心中一痛。他向前一步：“爹，我知道這些年我讓您失望了，但我還是想來看看您，還有……還有玉嬌？”
張汝賢打斷他，嘴角揚起一絲譏誚的弧度。
“張云魁，你現(xiàn)在有另外一個家了，有妻子了，還來這里做什么？玉嬌好不容易才緩過來些，你是嫌她傷得不夠深，還要來添把鹽？”
韓小月臉色煞白，低下頭去。
“爹，我只是想知道玉嬌過得好不好，她和萬?！睆堅瓶脑掃€沒說完，就再次被打斷。
“她和萬福怎樣，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張汝賢的聲音陡然提高。
“你當初認定她不在了，轉(zhuǎn)身就娶了韓小姐，現(xiàn)在她有人照顧了，你倒關(guān)心起來了？張云魁，我教過你做人要有擔當，但你呢？戰(zhàn)場上或許是個英雄，可這情義二字，你寫明白了嗎？”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張云魁循聲望去，看到孟萬福正朝這邊走來，身邊跟著一位年輕的女子。女子穿著淡粉色旗袍，頭發(fā)燙成時髦的卷發(fā)，挽著萬福的手臂，兩人看起來十分親密。
萬福看到門口的陣仗，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加快腳步走來。他身邊的女子好奇地打量著張云魁和韓小月。
“爹，云魁兄，你們這是……”萬福的目光在張云魁和韓小月之間掃過，眉頭微微皺起。
張云魁看著萬福，又看了看他身邊陌生的女子，一個疑惑涌上心頭。
他記得前些日子——或者說，在他的記憶中——玉嬌和萬福是一對恩愛夫妻，怎么現(xiàn)在萬福身邊又換了人？
“萬福，你這是……”張云魁遲疑地開口，目光落在那年輕女子身上。
萬福似乎明白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將身邊的女子輕輕往前帶了帶：
“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未婚妻茜茜。茜茜，這位是張云魁張團長，這位是他的夫人韓小月，這位是張伯伯，這些年我們感情勝似父子，是我認的爹?！?br>茜茜大方地點點頭，笑容明媚：“你們好，常聽萬福提起張團長，今日終于見到了?！?br>張云魁的腦子一時沒轉(zhuǎn)過來，他看看萬福，又看看茜茜，脫口而出：“萬福，你不是和玉嬌……？”
話一出口，空氣仿佛凝固了。
萬福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茜茜也收起了笑容，張汝賢更是臉色鐵青。韓小月緊緊抓著張云魁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
“我和玉嬌？”萬福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云魁兄，我以為當年你至少會問一問，至少會確認一下?？磥?，你從沒想過要問清楚，是不是？”
“什么意思？”張云魁的心跳開始加速，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涌上心頭。
萬?？粗难劬Γ蛔忠活D地說：“當年我和玉嬌是為了任務(wù)假扮夫妻。她一直是你的妻子，從始至終都是?！?br>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動。張云魁感到一陣眩暈，耳邊嗡嗡作響。
假扮夫妻？
那當年他看到的那一幕幕溫馨畫面，那些看似親密的舉動，全都是假的？玉嬌一直是單身，一直在等他？
“不可能……”
他喃喃道，聲音干澀，“如果你們是假扮夫妻，為什么當時會面時玉嬌不告訴我？為什么你也不告訴我？”
萬福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還有壓抑已久的憤怒：
“告訴你？張云魁，你有問過玉嬌嗎？在海文那天，你找到我們，看到我和玉嬌在一起，就自然地認為我們也是真夫妻，就像你和小月一樣。事后你問過她一句嗎？你問過玉嬌這些年是怎么過的嗎？你問過她為什么會在那里嗎？”
他向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你只是匆匆告訴她，你已經(jīng)有了小月，你要正視對小月的感情，然后你就走了！你們走后玉嬌臉色白得像紙，手在發(fā)抖，可她什么也沒說！她甚至對我搖頭，不讓我告訴你實情！她說你看起來很快樂，她說不想破壞你的幸福！”
張云魁后退一步，背撞在門框上。記憶如潮水般涌來——那個夜晚，他找到玉嬌，他以為……他以為她已經(jīng)有了新的生活，所以他匆匆說明來意，告訴她自己已經(jīng)再婚，然后拉著小月的手離開了。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玉嬌眼中的震驚和痛苦，沒有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滿心都是對小月的責任，對“已經(jīng)過去”的感情的告別。
“她有無數(shù)次機會可以告訴你，”
萬福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每一次任務(wù)交接，每一封可以夾帶私信的報告，但她都沒有！她說，如果你真的幸福，她不能成為你的負擔。哪怕她自己每晚躲在被子里哭，哪怕她一等就是八年！”
茜茜這時忍不住插話了，她的聲音清脆而直接，像一把鋒利的刀：
“韓小月，那天在海文見面后，萬福跟我說，他注意到了你的表情。當你知道玉嬌姐和萬福是真夫妻時，你眼里都是松了口氣的開心，是不是？因為這樣一來，張團長就再也不會離開你了，你可以完全擁有他了，對不對？”
茜茜轉(zhuǎn)向張云魁，眼神銳利：
“張團長，韓小月后來是不是跟你說過什么？說沒想到玉嬌姐會和萬福在一起，她是不是用這種話暗示你，玉嬌姐對你已經(jīng)沒有感情了，好讓你徹底死心，徹底和她斷干凈？”
韓小月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她猛地抬頭，嘴唇顫抖著想要辯解，卻發(fā)不出聲音。
茜茜不給她機會，繼續(xù)說道：“可你知道嗎？玉嬌姐和萬福是為了掩護重要情報線才假扮夫妻的！她是為了任務(wù)，為了更多的人能活下來！而且他們……他們還有……”
“茜茜！”萬福厲聲打斷她，但已經(jīng)晚了。
張汝賢這時已經(jīng)氣得渾身發(fā)抖，他指著張云魁，聲音嘶?。?br>“聽到了嗎？聽到了嗎？玉嬌為了任務(wù)，為了大義，和萬福假扮夫妻，可她心里只有你一個！你呢？你在以為她死了之后，轉(zhuǎn)身就娶了別人！是，戰(zhàn)爭年代，生死難料，我不怪你再娶，可你為什么連問都不問一句？為什么連確認一下都不愿意？”
老人劇烈地咳嗽起來，萬福趕緊上前扶住他。
張汝賢推開萬福的手，繼續(xù)盯著張云魁：“還有韓小姐，你明知云魁心里一直有玉嬌，卻用這種小手段，讓他徹底斷了念想！你們……你們真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不，不是這樣的……”韓小月終于哭出聲來，“我沒有……我沒有想要……”
“夠了！”張汝賢厲聲喝道，他疲憊地擺擺手。
“多說無益。云魁，這里沒你什么事了，你回去吧。玉嬌買菜快回來了，別讓她看到你們倆！走吧，趕快走！”
張云魁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萬福的話、茜茜的指責、父親的憤怒，像無數(shù)把錘子砸在他的心上。原來他一直生活在自以為是的世界里，以為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以為自己對得起所有人。
可實際上，他傷害了等了他八年的玉嬌，用最**的方式。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干澀而破碎。
“我不知道玉嬌沒有改嫁……我不知道你們是假夫妻……她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不告訴我啊！”
最后一句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四年戰(zhàn)場廝殺的血氣，帶著重生后的困惑，更帶著此刻心如刀割的痛楚。
萬福冷冷地看著他：
“告訴你？告訴你還有什么用？你已經(jīng)當著她的面說你愛別人了！玉嬌還能怎樣？跪下來求你回到她身邊嗎？她那么驕傲的一個人，寧可自己痛死，也不想讓你為難！所以她不說，也不讓我說！”
“現(xiàn)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張汝賢疲憊地閉上眼睛。
“走吧，云魁?；啬愕募胰ィ煤脤n小姐。玉嬌這邊，有萬福和茜茜照顧，有我這個老頭子看著，她還有月明，不會有事。你就當她真的死了吧，這樣對大家都好?！?br>“爹！”
“我不是你爹！”張汝賢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
“從你當年頭也不回地離開玉嬌，從你連問都不問就認定她改嫁的那一刻起，我就沒你這個兒子！滾！滾回你自己家去！”
“爹，您別動氣?！比f福連忙勸道，同時示意茜茜幫忙。
茜茜不情愿地看了張云魁一眼，還是上前扶住了張汝賢的另一邊手臂。
張云魁站在原地，看著父親被兩人攙扶進門的背影，那扇朱紅色的大門再次在他面前緩緩關(guān)閉。這一次，沒有留下絲毫縫隙。
“云魁……”韓小月輕聲喚他，聲音里滿是淚水。
張云魁沒有回應(yīng)。他轉(zhuǎn)身，一步一步走**階，腳步踉蹌。陽光刺眼，他卻感到刺骨的寒冷。原來重生不是恩賜，而是懲罰。讓他活著，讓他看清自己曾經(jīng)多么愚蠢，多么自以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