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遠(yuǎn)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你下學(xué)期要收斂一點，被人舉報了我也保不住你。**上次給我打的那筆……"
"我懂，蔣老師，下次我讓我爸直接轉(zhuǎn)您個人賬戶，走對公太明顯了。"
"行了行了，他要是來找，我就說系統(tǒng)出錯，讓他走流程慢慢查。拖個把月，他也就認(rèn)了。窮人嘛，耗不起。"
兩個人笑了。
那笑聲穿過門板，一字一頓地砸在我耳朵里。
我的手還舉在半空，沒有落下。
指甲掐進(jìn)掌心，掐破了皮，血沿著手指慢慢往下淌。
我沒敲門。
轉(zhuǎn)身下了樓。
樓梯間沒人。我靠著墻站了很久，后背貼著冰涼的瓷磚，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劇烈地翻涌。
八百塊。
對王浩來說，八百塊是一杯奶茶的錢。
對我來說，八百塊是一個月的命。
他偷了我的命。
輔導(dǎo)員幫他遮了天。
他們關(guān)著門說"窮鬼膽小"。
我低頭看我的手心。四個月牙形的血印，血珠子緩緩凝固。
膽小。
是啊，我一直很膽小。
從小到大，我爸教我的就是忍。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就過去了，窮人家的孩子多忍忍，別惹事，惹不起人家。
忍到我爸死的時候，他還在忍。胃疼了半年不肯去醫(yī)院，說掛號費太貴，忍一忍就好了。
忍到死。
我仰起頭。樓梯間的燈管壞了一根，日光燈發(fā)出滋滋的電流聲。
我對著那盞燈，對著空蕩蕩的樓梯間，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聲——
"我也可以很強大。"
"我會讓你們知道。"
"窮人的命，也是命。"
聲音在樓梯間回蕩，一層一層地碰壁又折回來。
沒有人聽見。
沒關(guān)系。
我自己聽見了。
——
接下來三天，我靠兩包泡面和食堂幫廚時偷偷留下的半個饅頭扛過去。
餓到第二天晚上的時候，胃痙攣了一次。我蹲在操場角落里，額頭抵著膝蓋，渾身的冷汗把衣服浸透了。
等痙攣過去，我站起來，去圖書館上夜班。
王浩那三天里跟沒事人一樣。
他照樣打游戲、點外賣、在寢室用藍(lán)牙音箱放歌。偶爾看我一眼，嘴角挑著笑。
那種笑，我太熟悉了。
"林程，吃了嗎？要不要來口我的外賣？三十八一份的酸菜魚，可好吃了。"
我搖頭。
"真不要？哎，你是不是又沒錢了？你那個補助還沒到？"
他眼神里的東西，不是關(guān)心。
是觀賞。
觀賞一個窮人挨餓。
就像觀賞動物園籠子里的牲口。
我忍了。
不是因為膽小。
是因為還沒準(zhǔn)備好。
——
**天，事情失控了。
中午12點，食堂。
我端著一份兩塊錢的白粥坐在角落里。食堂幫廚的姐姐心善，偷偷給我加了一個菜，用保鮮膜包好塞在粥碗下面。
我剛把保鮮膜撕開，一只手從側(cè)面伸過來，直接把菜碟端走了。
王浩。
他身后跟著陳銳，和另外兩個系里的人。
"喲，這什么菜？還有人給你開小灶？"王浩夾了一筷子放進(jìn)嘴里，然后做出一個夸張的惡心表情，"呸——這也太難吃了，林程，你天天吃這種東西？"
他把菜碟往桌上一磕，筷子隨手往粥碗里一扔。
白粥濺出來，濺在我的手背上。燙的。
"王浩，你干嘛？"陳銳皺了一下眉。
"沒干嘛啊，開個玩笑。"王浩拉開椅子坐下來，翹著腿，沖我笑，"林程，你那八百塊補助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找輔導(dǎo)員鬧了？蔣老師中午跟我說你打電話了。"
周圍人開始看過來。
我攥緊筷子。
"你看你那個眼神，"王浩聲音忽然大了兩度，"我說你別誤會啊，我可沒碰你那八百塊，誰稀罕窮鬼的補助？系統(tǒng)出問題你找管理處去，別擱這賴人。"
食堂噪聲大，但他這幾句話足夠讓附近三桌人聽見。
幾道目光扎過來。
有一個女生捂著嘴跟同學(xué)嘀咕了兩句，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里混著好奇和鄙夷。
窮鬼。
這個詞再一次被當(dāng)眾丟在我臉上。
我站起來。
"王浩——"
"誒？怎么了？"他也站起來，個子比我高半頭，俯視著我，嘴角那個弧度刺得我眼睛疼，"你想說什么？??？你想說是我偷的？你有證據(jù)嗎？你一個吃低保的，誣陷同學(xué)可是要記過的，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