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體面，皮鞋擦得锃亮。
我聽到有人小聲議論："那是周遠(yuǎn)公司的領(lǐng)導(dǎo)，專門從城里趕來的。"
是劉洋。
他來參加我的葬禮了。
他站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束白菊花，表情肅穆。
有人走過來跟他握手，他低聲說了幾句"節(jié)哀"之類的話。
然后他走到棺材前面，鞠了三個躬。
鞠躬的時候，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我飄在他頭頂，看著他的臉。
他的表情很逼真，微微皺眉，嘴唇抿緊，眼神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悲傷。
像是一個失去好下屬的好領(lǐng)導(dǎo)。
但我看到了一個細(xì)節(jié)。
他鞠躬的時候，右手插在褲兜里，大拇指在不停地**食指。
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我跟他共事三年，見過太多次了。
他在跟客戶談判的時候會這樣，在被老板批評的時候會這樣，在偷別人方案的時候也會這樣。
他在我的葬禮上緊張什么？
也許是怕被人看穿。
也許是怕****突然坐起來，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偷了我的方案。"
當(dāng)然，死人不會坐起來。
他安全了。
他鞠完躬，把白菊花放在棺材前面，然后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碰到了我媽。
我媽剛從外面進(jìn)來，眼睛哭得紅腫，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
他們四目相對。
劉洋在之前我媽去公司處理我后事的時候見過她。
他很快便認(rèn)出了我媽，因此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更加悲傷了。
"周遠(yuǎn)的媽媽……"
我媽點了點頭。
"周遠(yuǎn)是一個非常好的員工，我們都很痛心……"
他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
"這是公司的一點心意，您收著。"
我媽接過信封，沒有打開，只是點了點頭。
"謝謝你來看遠(yuǎn)兒。"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劉洋又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后匆匆離開了。
他走的時候，腳步很快，像是急著離開這個地方。
我飄在他身后，跟著他走出了村口。
他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坐在后座，掏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搞定了。葬禮上露了個臉，給了兩萬塊錢。這事兒應(yīng)該翻篇了。"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我聽不清。
但劉洋笑了一聲，說："放心吧，死無對證。"
死無對證。
這四個字，像一把鈍刀，在我的意識上劃了一道口子。
不疼。
但很涼。
我飄在村口的老槐樹上，看著劉洋的車消失在山路盡頭。
風(fēng)從山谷里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野草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入職的第一天，劉洋帶我去食堂吃飯。
他點了兩份***，把大份的推到我面前，說："多吃點，小伙子太瘦了，干咱們這行得有好身體。"
那時候我覺得他是個好領(lǐng)導(dǎo)。
現(xiàn)在想想，那盤***，大概是他所有善意里最貴的一次。
葬禮結(jié)束后，棺材被抬上了山。
老家的習(xí)俗是土葬，選了一塊向陽的山坡，旁邊是我爺爺?shù)膲灐?br>下葬的時候，我媽把一包東西放進(jìn)了棺材里。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是我小時候穿過的一件虎頭鞋，一個彈弓，還有一本翻爛了的《三國演義》。
都是她留著的東西。
二十多年了，她還留著。
泥土一鏟一鏟地蓋上來，棺材一點一點地被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