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小年。
雪下得密不透風，把天地染成蒼白的顏色。
我的五菱宏光，在結冰的省道上壓著三十碼挪。
方向盤抖得厲害，密閉的車窗也攔不住發(fā)動機的噪音。
這車跟了我六年，拉過啤酒，拉過水泥，坐過非主流女生，除了喇叭不響，渾身上下哪兒都響。
副駕堆著我買的幾個茶雞蛋，和一沓塑封的相親資料。
最上面那張姑**下巴尖得能戳破紙。
我媽說“人特別老實，就喜歡你這種開小店的安穩(wěn)”。
出門前她在電話里放狠話：“段言，今天你敢放鴿子，我就沒你這個兒子。”
我沒頂嘴，三十一歲，在五街守著個半死不活的酒吧，沒房沒存款，除了這輛破五菱一無所有，換誰當媽，都得急。
我摸出手機想看看時間，發(fā)現(xiàn)手機早已經沒電了。
昨晚打游戲到三點，出門急忘了插充電器，最后一格電，剛才耗在跟我媽犟嘴上了。
“操?！?br>我罵了一句，把手機扔回口袋，剛摸出一根煙叼在嘴里，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見一道刺眼的車燈。
那輛車太快了。
快到我連煙都沒來得及點著。
我條件反射猛打方向盤，同時把剎車踩到底。
緊接著是天崩地裂的撞擊聲，我的額頭狠狠磕在方向盤上，血腥味瞬間灌滿了整個口腔。
五菱宏光左右搖擺沖下路基，最后“哐當”一聲卡在兩棵歪脖子楊樹中間，徹底熄了火。
緩了三秒，解開安全帶踹開車門，冷風裹著雪花呼在我臉上，有點涼。
我抬頭。
不遠處的溝里，一輛白色奧迪A4翻著肚皮四腳朝天。
車頭撞得稀爛，保險杠掉在雪地里拖出去老遠，一個前大燈還在頑強地閃爍，一下，又一下。
隨后我看見，一個姑娘正從破碎的副駕車窗往外爬。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掉了，長發(fā)上沾滿了雪和碎玻璃。左臉一道細細的血痕從眉骨劃到顴骨，血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滴。
她爬出來，站穩(wěn)，只是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抬頭看向我。
我以為她會哭，會尖叫，會沖過來罵我。
她沒有。
她就那么靜靜地站在雪地里，看著我，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點情緒！
“你車沒事吧?！彼乳_口，聲音很輕。
我愣了一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疼得齜牙：“你看像沒事的樣子嗎？你怎么開的車？彎道逆向還開這么快？”
她沒反駁，轉身走到她的車邊，蹲下來看了看撞爛的車頭，又踢了踢輪胎。
“我的車廢了?！彼f，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的也差不多。”我走過去，“你占了我整個車道。要不是我躲得快，現(xiàn)在咱倆都在溝里躺著。”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終于有了一點波動，是嘲諷。
“躲得快？”她笑了一下，抹掉下巴上的血漬：“要不是我最后打了一把方向，你現(xiàn)在已經被我撞扁了，你的破五菱，能扛得住奧迪？”
“那我還得謝謝你？”我火氣一下子上來了，“我好好在自己車道開著，你沖出來撞我，現(xiàn)在倒成了我的不是？我告訴你，這事你全責！”
“我全責就我全責?！彼裏o所謂地聳聳肩，轉身去拉駕駛座的門，拉了半天沒拉開，“修車多少錢，我賠你?！?br>“***什么態(tài)度！”我沖過去抓住她的胳膊，“你差點害死我們兩個！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的胳膊很涼，像冰一樣。
她用力甩開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那你想讓我怎么樣？”她終于提高了聲音，眼睛紅了，卻不是哭，像是憋出來的火氣，“跪下來給你磕頭道歉？還是陪你一起死？我告訴你，我巴不得死呢！”
我愣住了。
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雪落在她的頭發(fā)上，融化成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我們倆站在漫天飛雪中，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互相瞪著對方，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她先移開目光，走到車邊，從副駕的縫隙里拖出一個黑色的雙肩包，然后掏出手機。
我看見她的手機屏幕已經裂，她按了一下電源鍵，沒有反應。又按了一下，還是黑的。
她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