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宴

我死在臘月十八。

正院在宴客。觥籌交錯的聲音穿過三道門，傳進偏院。我的屋里沒生火。被子只有一床，薄得能看見底下的褥子。我把箱底那件嫁衣拽出來，墊在腳下。大紅緞面，金線繡的鳳穿牡丹——我娘親手繡的。當年十里紅妝，一百二十抬，這件嫁衣是最體面的一件。

現(xiàn)在它踩在我腳下，跟一團破布似的。

錦書——我?guī)淼呐慵扪诀摺诖策?，手攥著我的手指。她的手在抖?br>
"夫人，我去請大人。"

"別去。"

我的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錦書還是去了。

過了很久，她一個人回來。眼窩深陷，嘴唇發(fā)白。

"大人說……說今日宴請的是吏部的人，走不開。"

我笑了一下。

不意外。

偏院的窗紙舊了。風灌進來，桌上的藥碗結了層薄冰。錦書偷偷去廚房給我端了碗粥，被管家攔在廊下。管家說：夫人病著，不宜見客，廚房的東西先緊著前院。

錦書回來的時候手是空的。她蹲在門檻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說，沒事。不餓。

其實餓。兩天沒吃東西了。但餓不餓的，也不重要了。

我聽著前院的笑聲。

沈昭在敬酒。他敬酒喜歡雙手捧杯，身子微微前傾。禮數(shù)周全，誰都挑不出毛病。

當年他就是憑這個，讓人相信他是個君子。

我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嫁衣。金線鳳尾被踩得起了毛。我伸手去摸——手指已經(jīng)沒力氣了，只摸到了緞面上的涼意。

"錦書。"

"夫人。"

"我的嫁妝，還剩多少。"

錦書停了一下。"……都沒了。大人前年修祖宅，用的是最后那筆。"

我的嫁妝。十里紅妝。一百二十抬。夠尋常人家吃三輩子。

全填進沈家了。

填進去的時候，都說：沈公子知恩圖報。沈夫人好眼光。

我信了。

箱底還剩一枚銀簪子。我娘留給我的。嫁妝里唯一沒被拿走的東西——因為沈昭覺得不值錢。

我把它攥在手里。簪尖扎進掌心，有點疼。

臘月十八的子時。偏院滅了最后一盞燈。

那年我二十六。

手里攥著那枚銀簪子。腳下踩著那件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