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水鄉(xiāng)年------------------------------------------，蘇州城外的澄溪鎮(zhèn)，是被一場軟乎乎的夜雨澆醒的。，河面上還飄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沾在人臉上，涼絲絲的，帶著水草和新稻的清香。陳守義蹲在自家田埂上，指尖劃過稻苗嫩綠色的葉尖，上面掛著的水珠滾下來，砸在他手背上，又滑進泥里，悄無聲息。，就在澄溪河邊，水好，土肥，年年收成都不差。陳守義今年二十二，從會走路起，就跟著爹在這田里摸爬滾打，閉著眼睛都能數(shù)清每一塊田的田埂有多少步，哪一片的稻子長得最旺，哪一處的水最容易澇。他沒讀過多少書，只跟著鎮(zhèn)上的私塾先生認過幾個常用的字，寫得最好的，是自己的名字，還有爹**，再有，就是阿禾的名字。，就住在他家隔壁，兩家只隔了一條窄窄的弄堂，從小一起長大，光著**在河里摸魚，爬樹摘桑葚，誰都知道，林阿禾將來是要嫁給陳守義的。“守義，蹲在那兒當木樁呢？”，帶著點笑意。陳守義一抬頭，就看見阿禾挎著個竹籃，站在田埂那頭的石橋上，藍布碎花的上衣，黑布的褲子，褲腳挽到小腿，露出白凈的腳踝，沾了點泥點。她的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挽著，鬢邊垂下來兩縷碎發(fā)，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眉眼彎彎的，像澄溪河里的月牙?！澳阍趺磥砹?？”陳守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快步走過去，“桑林里露水重，不是讓你等太陽出來再去采桑嗎？”，里面是滿滿一籃剛采的嫩桑葉，葉片上還掛著水珠，鮮靈靈的。“再等太陽出來，桑葉就老了，蠶寶寶不愛吃?！彼鲋樋此?，眼睛亮得像星星，伸手從懷里摸出個東西，塞到他手里，“給，我娘早上剛蒸的青團，豆沙餡的，你最愛吃的。”，陳守義捏在手里，心里暖烘烘的。他低頭剝開粽葉，咬了一口，糯嘰嘰的米香混著豆沙的甜，還有艾草的清香味，在嘴里散開。這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阿禾的味道?！奥c吃，沒人跟你搶?！卑⒑炭粗峭袒⒀实臉幼?，忍不住笑，掏出手帕給他擦了擦嘴角的豆沙，“我娘說了，等秋收了，你家的稻子收完，就請媒人過來提親?！?，撓了撓頭，嘿嘿地笑，手里的青團都差點掉在地上。他早就跟爹娘提過，等今年秋收，就把阿禾娶進門，爹娘也早就應(yīng)了，說阿禾是個好姑娘，勤快，懂事，跟他合得來。他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娶阿禾進門，生幾個娃，守著爹娘，守著這幾畝田，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一輩子。，更沒想過，這片他活了二十二年的土地，會在不久之后，被戰(zhàn)火撕得粉碎。，阿禾跟他說家里的蠶寶寶又長大了多少，說鎮(zhèn)上的王老板從上?；貋砹耍瑤Щ貋砗枚嘈迈r的洋貨，還說上海那邊好像在打仗，好多人都往南邊跑。。打仗？他這輩子只在說書先生的嘴里聽過打仗，什么三國水滸，什么太平天國，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上海離澄溪鎮(zhèn)有一百多里地，遠著呢，炮火還能打到這里來？他只想著，趕緊把田里的活干完，等秋收了，就把阿禾娶進門，好好過日子。，戰(zhàn)爭的陰影，已經(jīng)像烏云一樣，朝著這片溫柔的水鄉(xiāng)，壓了過來。
六月里，淞滬會戰(zhàn)爆發(fā)的消息，像炸雷一樣，在澄溪鎮(zhèn)炸開了。
起初是鎮(zhèn)上跑船的人帶回來的，說上海那邊打得天翻地覆，***的飛機飛得滿天都是，**跟下雨一樣往下掉，黃浦江里全是死人，船都開不動。鎮(zhèn)上的人圍在碼頭邊，聽著跑船的人唾沫橫飛地講，臉上全是驚慌，可還是有人抱著僥幸，說“***是沖著上海去的，咱們這小地方，人家看不上”，“**有幾百萬兵，肯定能把***打回去”。
陳守義也抱著這樣的念頭。他每天依舊去田里干活，回家?guī)偷镒黾覄?wù)，晚上去找阿禾，幫她家劈柴，挑水，看著阿禾喂蠶寶寶，聽她嘰嘰喳喳地說話，好像只要日子還像往常一樣過，戰(zhàn)爭就不會來。
可日子，終究是不一樣了。
沒過多久，逃難的人就像潮水一樣，涌進了澄溪鎮(zhèn)。
先是從上海逃過來的，然后是無錫、常州的，男男**，老老少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背著破破爛爛的包裹，有的還拖著斷了的腿，胳膊上纏著帶血的布條，哭喊聲、咳嗽聲、嘆息聲，填滿了往日里安安靜靜的街巷。
他們帶來了更可怕的消息。
“***不是人！見房子就燒，見人就殺！我們村幾十戶人家，就活了我們?nèi)齻€！”
“南京都快保不住了！**都往西撤了！咱們這些老百姓，只能往南跑，往西邊跑！”
“我親眼看見的，他們把小孩挑在刺刀上，笑著晃來晃去！女的被他們拖走，就沒活著回來的！”
這些話，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澄溪鎮(zhèn)人的心上?？只畔裎烈咭粯樱阪?zhèn)子里蔓延開來。
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逃難。鎮(zhèn)上的富戶，早就帶著金銀細軟，坐著船跑了。普通的百姓，也開始把家里的糧食打包，把值錢的東西縫在衣服里，拖家?guī)Э诘赝庾摺?br>陳守義的爹娘，也慌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爹放下筷子，嘆了口氣，看著陳守義：“守義，要不，咱們也跑吧？往南跑，去**，找你遠房的舅舅，先躲一陣子。”
娘也在旁邊抹眼淚：“是啊，守義，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命保住了，比什么都強?！?br>陳守義放下碗，看著爹娘花白的頭發(fā)，看著墻上掛著的祖宗牌位，看著窗外自家的田，心里像堵了一塊大石頭。
“往哪兒跑？”他低聲說，“咱們家在這里，田在這里，祖宗的墳在這里，跑出去，咱們吃什么？住什么？外面全是逃難的人，到處都是兵荒馬亂的，跑出去，說不定死得更快?！?br>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爹，娘，我不走。這是咱們的家，我走了，家就沒了。我要留下來，守著家，守著你們?！?br>爹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沒再說話。**眼淚掉得更兇了，卻也沒再勸。他們這輩子，都守著這片土地，家在哪里，根就在哪里，讓他們離開，比殺了他們還難。
阿禾的爹娘，也想帶著阿禾跑?？砂⒑趟阑畈豢献?。
那天晚上，阿禾偷偷跑過來，找到陳守義，眼睛紅紅的，拉著他的手，說：“守義，你不走，我就不走。我爹娘要帶我往南跑，我不跟他們?nèi)ィ乙阍谝黄?，守著家?！?br>陳守義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緊緊握住她的手，指節(jié)都攥得發(fā)白。他這輩子，沒對誰許過什么重諾，可那一刻，他對著阿禾，一字一句地說：“阿禾，你放心，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會護著你，護著爹娘，護著咱們的家。等仗打完了，我就娶你進門，咱們好好過日子?！?br>阿禾點著頭，眼淚掉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心里發(fā)疼。
日子一天天過去，戰(zhàn)爭的消息越來越壞。十一月，上海淪陷的消息傳來，整個澄溪鎮(zhèn)都陷入了死寂。十二月，南京淪陷的消息，像一把重錘，把所有人最后的僥幸，砸得粉碎。
南京，****的首都，都****占了。澄溪鎮(zhèn)這個小小的水鄉(xiāng)，還能撐多久？
鎮(zhèn)上的人，跑了一大半。往日里熱熱鬧鬧的街巷，變得冷冷清清，家家戶戶的門窗都關(guān)得死死的，偶爾有幾聲狗叫，都顯得格外凄涼。河面上的船，也少了大半，只剩下幾條破破爛爛的小漁船，拴在河邊，隨著水波晃來晃去。
陳守義把家里的糧食，大部分都藏在了后山的地窖里，只留了一點日常吃的。他把家里的門窗都用木板釘死了，只留了一個小門進出。每天天不亮，他就起來，去田里看看，然后回來，守在家里，不敢走遠。
他還是每天都去找阿禾，幫她家把糧食藏好，把門窗釘牢，陪她坐一會兒，說幾句話，讓她別怕。阿禾總是安安靜靜地聽他說，然后給他縫衣服，給他做吃的，把一個繡著平安符的布包，縫在了他的貼身衣服里。
“這是我去廟里求的，保平安的?！卑⒑痰椭^，手指細細地縫著，“你貼身帶著，不管發(fā)生什么事，都別丟了?！?br>陳守義摸著胸口的布包，點了點頭，把她的手，緊緊握在手里。
他以為，只要他做好了準備，只要他守著家，就能熬過去。
可他不知道，亂世里，普通人的命運，從來都由不得自己。
立冬前的一天晚上，鎮(zhèn)上的保長偷偷跑過來，敲開了他家的門，臉色慘白，聲音都在抖：“守義，不好了！**的部隊過來了，明天凌晨就到鎮(zhèn)上，要抓壯?。∧阙s緊躲起來，躲到后山的地窖里，千萬別出來！”
說完，保長就匆匆跑了，還要去通知其他人家。
爹一下子就慌了，拉著陳守義的手：“守義，你趕緊收拾東西，去后山躲著，等部隊走了再回來！”
娘也急得團團轉(zhuǎn)，給他裝干糧，裝水，嘴里不停念叨著：“可別被抓走了，可別被抓走了……”
陳守義看著爹娘慌亂的樣子，心里也慌，可他還是搖了搖頭：“我走了，你們怎么辦？他們要是找不到人，說不定會為難你們。我留下來，沒事的，他們就是抓壯丁，我不去，他們還能硬搶不成？”
“你傻?。　钡钡门牧舜笸?，“那些兵跟**一樣，什么事做不出來？你要是被抓走了，送到前線去，那就是九死一生?。∧阙s緊走！”
“我不走?！标愂亓x咬著牙，“家在這里，我哪兒也不去。我要是走了，阿禾怎么辦？她要是知道我跑了，肯定會急死的。”
不管爹娘怎么勸，陳守義都不肯走。他總覺得，只要他守著家，就不會有事。他不知道，命運的大手，已經(jīng)在暗處，把他的人生，徹底扭轉(zhuǎn)了方向。
那天晚上，他一夜沒睡。坐在門口，看著隔壁阿禾家的窗戶，亮了一夜的燈。他知道，阿禾也沒睡。他心里想著，等天亮了，部隊走了，他就去找她，跟她說，沒事了，咱們還能好好過日子。
可天還沒亮，災(zāi)難就來了。
凌晨時分，天還是黑沉沉的，只有幾顆星星掛在天上，鎮(zhèn)子里靜悄悄的，連狗叫都沒有。突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有粗暴的喝喊聲，從鎮(zhèn)口傳了過來，緊接著，就是踹門的聲音，女人的哭喊聲，男人的嘶吼聲，一下子打破了鎮(zhèn)子的寂靜。
**的部隊，來了。
陳守義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剛要往后門跑，就聽見“哐當”一聲巨響，他家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兩個穿著灰布軍裝的士兵，端著槍，沖了進來，眼睛掃了一圈，一下子就盯住了陳守義。
“這里有個壯??！帶走！”
其中一個士兵大喝一聲，兩個人沖上來，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陳守義的胳膊。陳守義拼命掙扎，嘶吼著：“放開我！我不去！我要在家！”
可他一個常年種地的農(nóng)民，哪里是兩個當兵的對手？他的掙扎，根本沒用。其中一個士兵，掏出粗麻繩，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胳膊捆得結(jié)結(jié)實實。
爹娘從里屋沖出來，撲上去想攔住士兵，被其中一個士兵狠狠一推，爹一下子摔在地上，頭撞在門檻上，瞬間就流出血來。娘撲在爹身上，哭著喊著：“軍爺，求求你們，放了我兒子吧！他是我們家唯一的根??！”
“少廢話！抗戰(zhàn)救國，人人有責！抓他去當兵，是給他臉了！”士兵惡狠狠地罵著，拖著陳守義就往外走。
就在這時，隔壁的門開了，阿禾瘋了一樣沖了過來，頭發(fā)散著，衣服都沒穿整齊，撲上來，死死抓住了陳守義的衣角，哭著喊：“守義！守義！你們放開他！求求你們放開他！”
那個拖著陳守義的士兵，不耐煩了，轉(zhuǎn)過身，一腳狠狠踹在了阿禾的肚子上。阿禾悶哼一聲，一下子摔在了地上，額頭磕在了石頭臺階上，瞬間就紅了一片，血順著她的額頭流下來，可她還是伸著手，朝著陳守義的方向，哭著喊：“守義！你一定要回來！我等你！我一直等你！”
“阿禾！”
陳守義的眼睛紅了，像瘋了一樣掙扎著，嘶吼著，嗓子都喊得嘶啞出血。他看著摔在地上的阿禾，看著頭破血流的爹，看著哭倒在地的娘，心里像被刀剜一樣疼。他想沖回去，想抱住他們，想守著他的家，可他被死死按住，拖著，一步步往外走，離他的老屋，離他的爹娘，離他的阿禾，越來越遠。
他被拖出了弄堂，拖到了鎮(zhèn)口的大路上，那里已經(jīng)站了幾十個和他一樣被抓的青壯年，都被繩子捆著，串成了一串，臉上全是絕望和驚慌。
他回頭看，澄溪鎮(zhèn)的輪廓，在漸漸亮起來的天光里，越來越模糊。他聽不見阿禾的哭聲了，聽不見爹**喊聲了，只有士兵的喝罵聲，還有身邊人的啜泣聲，在耳邊響著。
眼淚混著汗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他的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一個刻進骨頭里的念頭。
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