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br>男人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幅度太小了，嚴(yán)格來說不算笑，只是嘴角的肌肉松弛了一點。
“觀察力不錯。做過功課？”
“沒有。”林楠把酒杯放在桌上，食指沿杯口慢慢劃了一圈，“我今晚沒時間做功課。我就是想找個人喝酒，你看起來最不好惹。”
“不好惹在你這兒是加分項？”
“在今晚是?！?br>他又看了她一眼，這次多停了一秒。然后他把自己的酒杯舉起來，在她杯沿上碰了一下。
“怎么稱呼？”
“沒名字。今晚沒名字?！?br>“好?！彼麤]有追問，只是喝了一口酒，“那就‘今晚’?！?br>這種沉默比交談更舒適。音樂換了一首曲子，從喧鬧變成鋼琴獨奏，琴鍵落得很慢，像雨滴打在玻璃上。
“你經(jīng)常來這里？”
“偶爾。心情不好的時候?！?br>“今晚心情不好？”
“今晚想一個人待著。不過……”他頓了一下，目光移到她臉上，“你坐下來之后，好像也沒那么差?！?br>林楠笑了一聲，
“你搭訕的方式很老套?！?br>男人抬眼：“是你在搭訕我?！?br>“對。所以我在點評你的回應(yīng)?！阕聛碇鬀]那么差’……這句話，你對多少人說過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林楠意外的動作，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旁邊的椅背上，松了松領(lǐng)口的第一顆扣子。
“你說得對。那句話確實很老套。罰一杯?！?br>一個中年男人為一個不好笑的笑話自罰一杯。這個行為本身就很有趣。
“你做什么的？”她問。
“做點小生意?！?br>“小生意穿定制的西裝？”林楠用下巴指了指他的外套，“袖扣是白金的，表是百達翡麗，你的‘小生意’可能和我的定義不太一樣?！?br>男人愣了一下，低頭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整個人的氣質(zhì)在那個笑里變了一瞬，從一堵墻，變成一扇虛掩的門。
“你說你沒做功課?！?br>“沒做功課。但我在奢侈品專柜打過一年工。”林楠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時手指碰到他的杯沿，涼涼的，“你的西裝是Kiton，袖扣是卡地亞，不過不是Love系列，比那個低調(diào)?！?br>“你對卡地亞很熟？”
“今晚剛熟的。”
話音落下，她沉默了一會兒。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那句話碰到了什么開關(guān)。她把侍者剛送來的水杯舉到嘴邊，遮住了下半張臉。
男人注意到了這個沉默。他沒有追問，只是把自己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然后給她叫了一杯溫水。
“謝謝。你對陌生人都這么周到？”
“你不是陌生人?！?br>“哦？”
“‘今晚沒名字’?！彼貜?fù)她在二十分鐘前留下的假名，勾了勾嘴角，“我們已經(jīng)認識了?！?br>林楠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他太自在了，不是故作鎮(zhèn)定，是真自在。
“你結(jié)婚了嗎？”她問。
“喪偶。”
“多久了？”
“八年?！?br>“沒有再找？”
“沒有人值得?！彼f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她，而是在看窗外的夜色。從開始搭話到現(xiàn)在，他第一次避開她的目光。
林楠看著他側(cè)臉的輪廓，忽然明白他身上那種“重”是從哪里來的。不是疲憊，是一個人在自己的軌道上走得太遠太久，久到已經(jīng)忘記怎么給別人騰位置。
“你看起來不太像一個需要可憐的人?！?br>“你看起來也不太像一個需要買醉的人?！彼D(zhuǎn)回來，看她。
“我今晚是?！?br>“因為什么？”
“因為一個人把蛋糕忘在了門那邊?！?br>她說得很輕，輕到像自言自語。他沒有追問蛋糕是什么、門是什么。他只是點了點頭，像聽懂了某種不需要翻譯的弦外之音。
“來對地方了?！彼芽毡油频揭贿?，“這個酒吧凌晨四點才趕人?！?br>“趕過人嗎？”
“看人?！?br>林楠等他說完。他沒有解釋看什么人，只是看了她一眼，意思是“你也算一個”。
林楠低頭看著手里的水杯。水已經(jīng)不燙了，溫溫的，貼著她的掌心。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但她沒有哭。她把水喝完，杯子放回桌面。杯子落在木頭上的聲音很小，但她聽得很清楚，像一顆棋子在棋盤上落定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