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山門------------------------------------------。，聽著車輪碾過泥濘的聲音，像是碾碎了他過去的十七年。趙執(zhí)事一路寡言，只在他問及妹妹安危時，淡淡說了句“玄天宗不涉俗世”，便閉目養(yǎng)神。。第七日黃昏，馬車終于停下。“到了?！壁w執(zhí)事掀開車簾。，呼吸一滯。，卻又不是山。萬仞絕壁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山體被云霧攔腰截?cái)?，看不見峰頂。云霧并非白色，而是泛著淡淡的青金光澤，在落日余暉中流轉(zhuǎn)如熔金。絕壁之上，有無數(shù)樓閣殿宇依山而建，飛檐斗拱，廊橋棧道，如仙宮懸于九天。，整座山竟是倒懸的。，山基朝天，像一柄倒插大地的巨劍。瀑布自“山基”傾瀉而下，卻在半空化作萬千道水龍，蜿蜒盤旋，最終匯入山腳一片巨大的湖泊。湖面如鏡，倒映著倒懸的仙山，虛實(shí)難辨?！按四诵熳谕忾T七十二峰之一，倒懸峰?！壁w執(zhí)事語氣平淡，似在說今日天氣，“宗門有三十六主峰正立，七十二外峰倒懸，合天罡地煞之?dāng)?shù)。倒懸者，意為‘道非常道’，警示弟子莫要墨守成規(guī)?！?。青崖縣的茶客們說起仙山，總說是白云繚繞、仙鶴飛舞，何曾想過是這般顛覆常理的景象。“隨我來。”趙執(zhí)事下了車，走向山腳湖泊。，男女老少皆有，衣衫各異，神色惶惶。許長安掃了一眼，看見幾個錦衣華服的少年，也看見粗布**的農(nóng)夫，還有個瘸腿的老嫗，拄著拐杖，顫巍巍站著?！斑@些都是持問心令之人？”許長安低聲問。：“問心令分三等。你持的是最低等的‘凡’字令，只測心性，不論資質(zhì)。他們也是?！?，湖面忽然起了波瀾。
一道水柱沖天而起，升至百丈高處，頂端托著一座白玉臺。臺上站著三人，皆著月白道袍，袖口繡金色云紋。中間是個女修，看起來三十許歲，面容清冷，目光掃過岸邊眾人，如寒霜掠過。
“肅靜?！彼_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岸邊頓時鴉雀無聲。
“我乃外門執(zhí)事長老，道號清微?！迸蘧従彽?，“持問心令者，需過三關(guān)。第一關(guān)，踏云橋。”
她袖袍一揮，湖面上空，云霧忽然翻涌凝聚，化作一道七彩虹橋，自岸邊延伸向倒懸峰。橋身虛幻，在風(fēng)中微微晃動，似有似無。
“此橋以心為基。心志不堅(jiān)者，踏之則墜。”清微長老淡淡道，“墜者，廢去令珠，遣返原籍?，F(xiàn)在，登橋?！?br>岸邊眾人面面相覷。一個錦衣少年咬咬牙，率先踏上虹橋。他腳步落處，虹橋竟凝實(shí)了幾分。少年大喜，快步向前。接著，又有人跟上。
許長安深吸一口氣，也踏了上去。
腳底觸感奇異，不似踩在實(shí)物，倒像踏在一片柔軟的云上，微微下陷，卻不會墜落。他穩(wěn)住心神，一步步向前。
走到三分之一處，異變突生。
前方忽然起了霧，濃得化不開。霧中傳來各種聲音——阿姐喚他吃飯，茶客們談笑，灶火噼啪，銅壺水沸。是青崖縣，是茶鋪，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生活。
“長安，回來?！卑⒔愕穆曇艟驮诙叄瑤е耷?，“鋪?zhàn)右沽?，我一個人撐不住……”
許長安腳步一頓。
霧中浮現(xiàn)出茶鋪的景象。鋪?zhàn)诱娴牡沽?，房梁折斷，瓦礫遍地。清歡蹲在廢墟前，肩膀聳動，無助地哭泣。
是幻象。他對自己說。
可那哭聲太真切，真切得讓他心口發(fā)緊。他想起離開那日，清歡咬著唇不哭出聲的模樣。如果他回不去，茶鋪真的會倒，阿姐一個人，怎么活？
腳步沉重起來。
“長安——”呼喚聲從四面八方涌來，不僅是阿姐，還有死去的父母，兒時的玩伴，茶鋪的熟客。他們都在霧中，朝他招手，喚他回去。
回去?；氐侥莻€安穩(wěn)的、熟悉的、平凡的世界。
回去。
許長安閉上眼。
他想起老道士給他木牌時說的話：“若有一日，你非走不可……”他那時不懂，現(xiàn)在懂了。有些路，踏上了，就回不了頭。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茶鋪的溫暖是真的，阿姐的眼淚是真的。
可懷里的問心令也是真的。那滾燙的溫度，那潮汐般的聲音，那在無數(shù)個深夜里，讓他輾轉(zhuǎn)反側(cè)、心潮起伏的、對另一個世界的隱約向往——也是真的。
他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阿姐，”他對著霧中的幻象，輕聲說，“等我回來?！?br>說罷，他邁開腳步，不再回頭。
霧散了。
虹橋前方，忽然開闊。已有一半人過了橋，站在對岸平臺。剩下的一半，有的停在霧中掙扎，有的腳下虹橋忽然消散，驚呼著墜入湖中——但并未濺起水花，而是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緩緩送回岸邊。他們懷中的木牌碎裂，令珠熄滅，神色茫然，如大夢初醒。
許長安踏上平臺，回身望去。湖面上空蕩蕩，虹橋已散。岸邊，那些墜橋者被外門弟子領(lǐng)走，背影蕭索。
“過關(guān)者，三十七人?！鼻逦㈤L老的聲音響起，“第二關(guān)，測靈根?！?br>她一掌按在平臺中央的石碑上。石碑亮起，射出數(shù)十道光芒，落在每個人身上。光芒顏色各異，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還有混雜的雜色。
許長安低頭看自己身上的光——灰白色，黯淡，微弱，像將熄的炭火。
“五行偽靈根，下下等?！迸赃呌械茏痈呗暢?，“下一個，柳明軒。”
許長安一愣，轉(zhuǎn)頭。只見人群后方，走出一人，正是那日茶鋪中的錦衣少年，柳明軒。他神色倨傲，瞥了許長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
光芒落在他身上，竟是純凈的青色，耀眼奪目。
“單系風(fēng)靈根，上上等！”唱名弟子的聲音都高了幾分。
周圍一陣騷動。單系靈根，萬中無一，是修仙的絕佳資質(zhì)。清微長老看向柳明軒，眼中也閃過一絲贊許。
柳明軒走到許長安身邊，壓低聲音：“賣茶的，沒想到吧？這仙門，終究是看天賦的地方。你這等資質(zhì)，便是進(jìn)來了，也不過是個雜役?！?br>許長安沉默。他想起趙執(zhí)事的話：“問心令只測心性，不論資質(zhì)?！笨扇肓松介T，終究要看資質(zhì)。這很公平，又很不公平。
測靈根持續(xù)了半個時辰。三十七人中，三靈根者五人，雙靈根者兩人，單靈根僅柳明軒一人。余下皆是四靈根、五靈根，乃至偽靈根。許長安的偽靈根，是最差的那種。
“第三關(guān)，問道階?！鼻逦㈤L老指向倒懸峰。
只見山壁上，浮現(xiàn)出無數(shù)石階，蜿蜒向上，沒入云霧。石階窄而陡，有些地方幾乎垂直，且光滑如鏡，無處著手。
“此階九千九百九十九級。日落前登頂者，可為外門弟子。未登頂者，為雜役?！鼻逦㈤L老頓了頓，“登階途中，不得使用法寶，不得相互扶持，違者逐出。”
話音未落，已有人沖出。
柳明軒一馬當(dāng)先，身如青煙，瞬息間已上了百級。風(fēng)靈根在身法上有天然優(yōu)勢，他步履輕盈，如履平地。幾個雙靈根、三靈根的也緊隨其后。
許長安落在最后。
他抬頭望了望。石階高聳入云，看不見盡頭。偽靈根意味著吸納靈氣極慢，體內(nèi)靈力稀薄，這九千多級，對他而言是絕險。
但他沒有猶豫，抬腳踏上第一級。
石階觸之冰涼，且有股吸力，像是要把人拽下去。許長安穩(wěn)住身形，一步步向上。前十級尚可，到五十級時，雙腿已如灌鉛。一百級，呼吸開始急促。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前方，柳明軒的身影已變成一個小點(diǎn)。后方，還有十幾人，也步履維艱。有個胖子趴在石階上，滿頭大汗，怎么也爬不起來。
許長安繼續(xù)向上。
三百級，五百級，八百級……
汗水浸透衣裳，又很快被山風(fēng)吹干，結(jié)成鹽霜。掌心磨破，在石階上留下淡淡的血印。每一步，都像在與全身的重量對抗。
但他沒有停。
他想起劈柴。茶鋪后院的柴堆，要劈整整一個時辰。斧頭舉起，落下，木柴裂開。再舉起，再落下?？菰?，重復(fù)，手臂酸麻，虎口生疼。但他從沒停過，因?yàn)椴衽煌?，灶火就會熄，茶就煮不沸?br>這石階，和劈柴沒什么不同。不過是舉起腳，落下，再舉起，再落下。
一千級，兩千級，三千級……
天色漸暗。日落西山，余暉將云海染成金紅。前方，已有人登頂，歡呼聲隨風(fēng)飄下，很遙遠(yuǎn)。
許長安抬起頭。還有多少級？看不清。視線開始模糊，是汗水，還是眼淚？他抹了把臉，繼續(xù)向上。
四千級，五千級……
腿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了。它們在顫抖，每一次抬起，都像有千鈞重。肺里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血腥味。
他跪在石階上，大口喘氣。
“放棄吧。”心底有個聲音說，“偽靈根，登不上去的。就算上去了，也是雜役，和山下有什么區(qū)別？”
是啊，有什么區(qū)別。
他在青崖縣賣茶，在玄天宗做雜役，都是最底層，都是凡人。何必受這份苦？
許長安閉上眼。
他看見阿姐站在茶鋪門口，朝他揮手?？匆娎系朗繙啙岬难劬Γ犚娝f“時候未到”?？匆姂牙锏膯栃牧?，玉珠在黑暗中幽幽發(fā)光。
時候到了。
他睜開眼，雙手撐地，一點(diǎn)點(diǎn)站起來。膝蓋在抖，但他站直了。
然后，繼續(xù)向上。
六千級，七千級，八千級……
最后一段，石階幾乎垂直。他手腳并用，像只笨拙的壁虎，一點(diǎn)點(diǎn)向上蹭。指甲翻了，指尖血肉模糊，在石階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夕陽只剩最后一抹余暉。
許長安抬起頭，看見頂端的平臺，已近在咫尺。平臺上站著幾個人，柳明軒也在其中，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譏誚。
還差十級。
許長安咬緊牙，用盡最后力氣，手腳并用，向上攀爬。
九、八、七……
平臺邊緣，伸來一只手。
那手瘦削，骨節(jié)分明，沾著血和灰。是那個瘸腿的老嫗。她不知何時登的頂，此刻趴在平臺邊，顫巍巍伸出手，要拉他。
“不得相互扶持——”有弟子喝止。
老嫗嘶啞道：“老規(guī)矩是登階途中不得扶持。他已到頂前，老身拉一把，不算違規(guī)?！?br>那弟子一愣，看向清微長老。清微沉默片刻，微微點(diǎn)頭。
老嫗的手，握住了許長安的手。
那手很涼，很瘦，卻很有力。一股溫和的力量傳來，將許長**上最后一級。
他癱在平臺上，像一灘爛泥。夕陽最后一縷光，擦著山尖落下，天地陷入昏暗。
“過關(guān)者，二十一人。”清微長老的聲音響起，“柳明軒，單系風(fēng)靈根，入天樞院。李寒，雙系金火靈根，入開陽院……”
她一個個念著名字，分配院落。被念到的，喜形于色。沒被念到的，神色黯然。
許長安撐起身子，等著。
最后，清微長老看向他，和另外幾個同樣狼狽的人。
“許長安，五行偽靈根，登頂用時最久?！彼D了頓，“入搖光院，為……雜役弟子?！?br>雜役弟子。不是外門弟子，是雜役。
周圍響起低低的嗤笑聲。柳明軒抱著臂，笑得最是暢快。
許長安垂下眼，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心，問心令留下的溫度，似乎還在。
“弟子遵命。”他說。
聲音平靜，沒有不甘，沒有怨憤。
清微長老多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離去。有弟子上前，領(lǐng)他們?nèi)ジ髯栽郝洹?br>搖光院在最偏僻的山腳，幾排簡陋的木屋，比青崖縣的茶鋪好不了多少。領(lǐng)路的弟子丟給他一套灰布衣服，一塊木牌，冷冷道：“每日卯時起，酉時歇。具體活計(jì)，明日自有管事吩咐?！?br>許長安接過，道了謝。
木屋狹小，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本薄冊，《引氣訣》，還有三塊下品靈石，一瓶最基礎(chǔ)的辟谷丹。
他在床上坐下，攤開手掌。
掌心傷痕交錯，血跡已干。他摸出懷中的問心令——不，現(xiàn)在該叫弟子牌了。木牌正面刻著“搖光”二字，背面是他的名字，許長安。玉珠不再發(fā)燙，只溫溫地亮著，像呼吸。
窗外，月出東山。
倒懸峰的影子投在湖面上，巨大，森然，壓迫。仙山樓閣亮起燈火，如星河倒懸，美得不真實(shí)。
許長安看著那燈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開《引氣訣》，借著月光，一字字讀。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yùn)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yǎng)萬物……”
字句艱澀，他讀得很慢。有些字不認(rèn)識，就猜。有些話不懂，就反復(fù)念。
他不知道仙路有多長，不知道偽靈根能走多遠(yuǎn)，不知道阿姐在青崖縣好不好，不知道老道士為何選中他。
他只知道，他上來了。
從青崖縣的青石街，上到這倒懸的仙山。從賣茶郎，成了玄天宗的雜役弟子。
路還很長。
但第一步，他踏出來了。
月光灑進(jìn)木屋，照亮少年清瘦的側(cè)臉。他低頭，指尖劃過書頁，低聲念誦。聲音很輕，卻有種斬不斷的韌性，像石縫里長出的草，像風(fēng)雪中不肯熄的燈。
遠(yuǎn)處，主峰某處洞府。
玉衡長老睜開眼睛，望向搖光院的方向，微微一笑。
“凡骨凡胎，心燈已燃。這一程，且看你如何走?！?br>他拂袖，洞府石門緩緩閉合。
門外，云海翻涌，星月交輝。
仙門夜，正長。
下集預(yù)告：《青闕問心》卷三《驚蟄》
許長安踏入搖光院，本以為只是雜役生涯的開始，卻不知這偏僻院落竟是宗門最大的“垃圾場”與“藏龍臥虎”之地。
雜役生涯與刁難：搖光院管事并非善類，克扣靈石、指派苦役只是常態(tài)。許長安將如何在資源匱乏、同門傾軋中，憑借偽靈根與堅(jiān)韌心性，開辟出一條屬于自己的“問道”之路？
宿敵與機(jī)緣：柳明軒憑借天賦與家世平步青云，卻將許長安視為必須踩在腳下的塵埃。而那位在問心梯上拉他一把的“瘸腿老嫗”，身份成謎，她接近許長安究竟有何圖謀？
凡骨的逆襲：當(dāng)宗門**來臨，所有外門弟子都將看到，那個被視作廢柴的賣茶郎，如何在萬眾矚目之下，以凡骨之軀，震徹玄天！
仙路爭鋒，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