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旅館的槍聲------------------------------------------，櫻花旅館。，實際是棟三層木樓，外墻斑駁，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門口掛著的燈籠在風(fēng)里搖晃，里面的蠟燭早熄了。。，旅館里很安靜，偶爾有住客進出，多是些短衫苦力或小販模樣的人。二樓203的窗戶關(guān)著，但窗簾沒拉嚴(yán)，留著一道縫。。，空氣里有股餿水味。墻上有道木梯，通往后門。周寒沒走梯子，直接攀著排水管上到二樓，腳在窗臺一蹬，手抓住203的窗沿。。他從懷里掏出一截細(xì)鐵絲，從窗縫伸進去，輕輕一撥?！斑恰币宦曒p響，插銷開了。，翻身進屋，落地?zé)o聲。，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吃剩的飯盒，酒瓶倒著，空氣里有股汗味和**混合的臭味。，睡得正熟。墻角還坐著兩個，一個在擦槍，一個在打盹。，猛地抬頭：“誰——”，周寒已經(jīng)到了他面前。手刀砍在頸側(cè)，那人悶哼一聲軟倒。打盹的剛睜眼，就被槍托砸在太陽穴上，暈了過去。，剛要起身，周寒的槍口已經(jīng)對準(zhǔn)他們?！皠e動。”
那兩人僵住，手慢慢從枕頭下挪開——下面藏著刀。
“穿好衣服，下床?！敝芎撕髢刹剑瑯尶诜€(wěn)穩(wěn)指著。
兩人對視一眼，慢吞吞穿衣下床。都是三十來歲的漢子，短褂打扮，肌肉結(jié)實，眼神兇悍。
“兄弟，哪條道上的？”高個的那個開口，帶著山東口音。
“要你們命的道?！敝芎线^椅子坐下，“昨晚在蘇州河，是你們的人？”
兩人臉色一變。
“聽不懂你說什么?！卑珎€的咬牙。
“那就說點聽得懂的?！敝芎畯膽牙锾统瞿敲逗邶垥照拢釉谧郎?，“這東西，哪來的？”
兩人看見徽章，瞳孔同時一縮。
“不說是吧?！敝芎鹕?，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朝外打了個手勢。
很快，樓下傳來腳步聲。趙孟帶著四個巡捕沖進來，一看屋內(nèi)情形，愣住了。
“周哥，這……”
“綁了，帶回去?！敝芎掌饦?，“注意，別驚動其他住客。”
巡捕們上前捆人。高個的突然掙扎：“你們憑什么抓人？我們是良民！”
“良民？”周寒走過去，一把扯開他的衣襟。
胸口，紋著一條青龍。
旁邊矮個的，胸口紋著**。
“青幫的人?！敝芎湫?，“什么時候青幫也成了良民？”
“你——”高個的還要說話，被趙孟用布團塞住嘴。
四個人被捆結(jié)實，押下樓。周寒走在最后，臨出門前，回頭掃視房間。
桌上除了飯盒酒瓶，還有一副撲克牌，散亂攤著。他走過去，看了看牌面。
牌局沒打完，但能看出，是四個人在玩“梭哈”。最后亮出的牌里，有三張A，一張K，一張Q。
周寒盯著牌看了幾秒，伸手，把那張K翻過來。
背面，用鉛筆寫了兩個極小的字：匯豐。
他眼神一凝。
收起那張K，轉(zhuǎn)身出門。
回到中央捕房，審訊室。
高個的叫陳彪，矮個的叫王五。分開審，先審陳彪。
“說吧，誰指使的?！敝芎趯徲嵶篮?，點了支煙。
陳彪梗著脖子：“沒人指使，看你不順眼，想教訓(xùn)教訓(xùn)。”
“教訓(xùn)？”周寒笑了，“用軍用斧頭，四個人埋伏，那是要命，不是教訓(xùn)?！?br>陳彪不說話。
“知道你們昨晚打死的人是誰嗎？”周寒彈彈煙灰。
“誰？”
“你們自己兄弟。”周寒看著他，“喉骨碎裂的那個，沒救過來，死了。”
陳彪臉色一白。
“**償命，天經(jīng)地義?！敝芎鹕?，走到他面前，“但如果你老實交代，我可以算你自首，從輕發(fā)落。畢竟，人不是你殺的?！?br>陳彪眼神閃爍。
“給你三分鐘?！敝芎呋刈?，看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審訊室里只有鐘表的滴答聲。
兩分半，陳彪開口了。
“是……是王隊長讓我們干的。”
“王隊長？王天風(fēng)？”
“嗯?！?br>“他讓你們殺我？”
“不，不是殺?！标惐霌u頭，“他說，嚇唬嚇唬你就行，最好能傷著，但別弄死。”
“為什么？”
“不知道，他就是這么吩咐的。”陳彪說，“我們是他在蘇州收的人，一共八個，他出錢，我們辦事。昨晚去了四個，本來以為手到擒來，沒想到……”
沒想到踢到鐵板。
“那黑龍會的徽章，怎么回事？”
“也是王隊長給的，說萬一失手被抓，就說是***指使的?！标惐氲皖^，“他還說，如果被抓，**了是黑龍會的人，他能把我們撈出來?！?br>周寒盯著他，判斷話的真假。
“王天風(fēng)現(xiàn)在在哪？”
“不知道，他每次見我們，都在不同的地方。有事了，就派人傳話?！?br>“傳話的人長什么樣？”
“一個女的，三十來歲，穿旗袍，燙頭發(fā)，長得挺漂亮，但眼神兇。”陳彪回憶，“對了，她左手手腕有顆痣，紅色的。”
蘇婉？
不，不對。蘇婉左手腕沒有痣。
是另一個女人。
“她叫什么？”
“不知道，王隊長叫她‘阿離’?！?br>阿離。
周寒記下這個名字。
“你們剩下四個人，藏在旅館，等什么？”
“等王隊長的消息。他說事成之后，送我們?nèi)ツ暇?，安排進警衛(wèi)隊?！?br>“什么時候的消息？”
“本來是今天下午。但現(xiàn)在……”陳彪苦笑。
“現(xiàn)在你們在我手里?！敝芎釉挘跋牖蠲?，就配合。”
“怎么配合？”
“給王天風(fēng)傳個信，就說任務(wù)完成了，我重傷，在醫(yī)院搶救?！敝芎f，“然后，約他見面，拿尾款?！?br>陳彪愣住：“他會信？”
“你照做就行?！敝芎鹕恚笆Ｏ碌?，我來安排?！?br>另一間審訊室，王五的供詞和陳彪基本一致。
但有一個細(xì)節(jié)，陳彪沒說。
“王隊長前天晚上，單獨見過一個人?！蓖跷褰淮?，“在旅館外面，車?yán)镎f的。我沒看見臉，但聽見他們說話。”
“說什么？”
“王隊長叫那人‘鄭先生’?！蓖跷寤貞?，“還說，東西已經(jīng)放進去了，密碼只有他知道，讓鄭先生放心?！?br>鄭先生。
鄭耀先。
周寒走出審訊室，趙孟迎上來。
“周哥，怎么樣？”
“讓陳彪給王天風(fēng)傳信，按計劃來?！敝芎呑哌呎f，“你親自盯著，別出岔子?！?br>“是?！壁w孟猶豫了一下，“周哥，那鄭……”
“不該問的別問?！敝芎驍嗨?。
趙孟立刻閉嘴。
周寒回到辦公室，關(guān)上門，拿出電臺。
他要給重慶發(fā)報，詢問鄭耀先的行蹤。
但就在他調(diào)整頻率時，電話響了。
是內(nèi)線。
“周督察，門口有人找，說姓鄭?！?br>周寒手指一頓。
“讓他進來?！?br>掛斷電話，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捕房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
穿灰色長衫，戴禮帽，手里拄著文明棍。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態(tài)，周寒太熟悉了。
鄭耀先。
軍統(tǒng)四大金剛之首，戴笠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他在特訓(xùn)班時的教官。
他怎么來上海了？
而且還敢大搖大擺來捕房？
周寒轉(zhuǎn)身，走到門口，等著。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不緊不慢。然后，門被推開。
鄭耀先站在門口，摘掉禮帽，露出一張清瘦的臉。五十來歲，眼角有皺紋，但眼睛很亮，像鷹。
“周寒?！彼α诵?，“好久不見?！?br>“鄭老師。”周寒點頭，“請進?！?br>鄭耀先進來，順手關(guān)上門。他打量了一下辦公室，走到沙發(fā)前坐下，把文明棍靠在腿邊。
“你這地方，不錯。”
“鄭老師怎么來上海了？”周寒沒坐，靠在辦公桌邊。
“來辦點事?！编嵰瓤粗?，“順便，看看你?！?br>“看我？”
“聽說你昨晚遇襲，沒事吧？”
“沒事?！敝芎⒅?，“鄭老師消息很靈通。”
“干我們這行的，消息不靈通，活不長?！编嵰刃α耍白?，別站著，我仰頭說話累?！?br>周寒在對面坐下。
“鄭老師這次來，是公干？”
“公私都有?！编嵰日f，“公事，不能告訴你。私事嘛……和王天風(fēng)有關(guān)?！?br>周寒沒接話。
“我知道你在查他?！编嵰葒@了口氣，“我也在查?！?br>“您查什么？”
“查他到底是真叛變，還是假叛變。”鄭耀先從懷里掏出煙斗，點燃，抽了一口，“或者，是另一種可能?！?br>“什么可能？”
“奉命叛變?！编嵰韧鲁鰺熑?。
周寒眼神一凝。
奉命叛變？
“戴老板的意思？”他問。
“我的意思?！编嵰葥u頭，“戴老板不知道。這件事，只有我、王天風(fēng)，和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知道王天風(fēng)去蘇州見了我?！编嵰瓤粗?，“也知道，我給了他一個任務(wù)。”
“什么任務(wù)？”
“打入76號，接近影佐禎昭，拿到‘幽冥計劃’的完整內(nèi)容?！编嵰染従徴f，“為此，他必須‘叛變’，而且‘叛變’得足夠真，才能取信于人?！?br>周寒沉默了。
如果這是真的，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王天風(fēng)為什么能輕易“被捕”又“釋放”，為什么能見到影佐，為什么要殺他——因為要演得像，就必須有足夠的“投名狀”。
軍統(tǒng)上海站名單，是真的投名狀。
而殺周寒，是另一份。
“所以，昨晚的伏擊，是您安排的？”周寒問。
“是，也不是?！编嵰瓤目臒煻?，“我讓王天風(fēng)‘嚇唬嚇唬’你，做場戲給***看。但他的人下手沒分寸，差點弄假成真。這事，是我的錯?！?br>“那黑龍會的徽章呢？”
“也是我給的?！编嵰忍谷唬?**多疑，光演戲不夠，還得有‘證據(jù)’。這徽章，是前年我們從黑龍會一個頭目身**獲的，用它，能把水?dāng)嚋啞！?br>周寒盯著鄭耀先，試圖從他臉上找出破綻。
但鄭耀先表情坦然，眼神平靜。
“您怎么知道我會去夜探**海軍俱樂部？”周寒問。
“我不知道?！编嵰日f，“但我了解你。以你的性格，知道王天風(fēng)叛變，一定會去查。查到他和影佐見面，一定會去盯。所以，我讓王天風(fēng)在見完影佐后，故意留了破綻，讓你有機會脫身?！?br>“那四個人的身手，不像能困住我?！?br>“本來就沒想困住你。”鄭耀先笑了，“只是想讓你知道，王天風(fēng)‘想殺你’。這樣，你才會更相信他‘真的叛變’。”
邏輯上，說得通。
但周寒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鄭老師，”他緩緩開口，“您今天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是，也不是?！编嵰扔种貜?fù)了這句話，“我來，主要是為了另一件事?！?br>“請說?！?br>“王天風(fēng)在匯豐銀行，有個保險箱?！编嵰壬眢w前傾，壓低聲音，“里面，是‘幽冥計劃’第一階段的完整內(nèi)容。”
周寒瞳孔一縮。
“他拿到了？”
“拿到了，但不敢?guī)С鰜恚源孢M銀行。”鄭耀先說，“保險箱需要鑰匙和密碼，鑰匙他藏在蘇州寒山寺的佛像下面，密碼只有他知道。但為了取信影佐，他交出去的，是刪減過的版本?！?br>“所以，真正的計劃內(nèi)容，還在保險箱里？”
“對。”鄭耀先點頭，“但現(xiàn)在，王天風(fēng)被影佐‘保護’起來了，實際上是被軟禁。他出不來，我們也進不去。所以，需要你去把東西取出來?！?br>“我？”
“只有你能去?！编嵰瓤粗?，“你現(xiàn)在是法租界**，去銀行調(diào)取證物，名正言順。而且，你有這個能力?！?br>周寒沒立刻答應(yīng)。
“密碼呢？”他問。
“王天風(fēng)給了暗示?！编嵰葟膽牙锾统鲆粡埣垪l，推過來。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br>“這是密碼？”周寒皺眉。
“這是提示?！编嵰日f，“密碼就在這句詩里。具體是什么，只有王天風(fēng)知道。但我相信，以你的腦子，能猜出來?！?br>周寒拿起紙條，看了幾秒。
“鄭老師，”他抬頭，“您和王天風(fēng)的這出戲，戴老板知道多少？”
“一點不知道。”鄭耀先坦然，“這是我自作主張。成功了，功勞是軍統(tǒng)的。失敗了，責(zé)任是我一個人的?！?br>“為什么？”
“因為‘幽冥計劃’太重要，重要到不能有任何閃失?！编嵰日酒饋?，走到窗邊，背對著周寒，“周寒，你參加過**會戰(zhàn)，見過***怎么屠城。如果我們不能阻止這個計劃，未來還會有無數(shù)個**，無數(shù)個南京?！?br>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周寒：“我知道你不完全信我，沒關(guān)系。但這件事，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戴老板，是為了那些可能活下去的人?！?br>周寒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時間考慮?！彼f。
“你沒有時間了。”鄭耀先搖頭，“影佐禎昭只給王天風(fēng)三天時間，三天內(nèi)，如果拿不到完整的‘幽冥計劃’文本，王天風(fēng)就會失去價值，到時候，他必死無疑?！?br>“今天是第幾天？”
“第二天?！编嵰日f，“明晚之前，你必須拿到東西，送到指定地點。我會安排人接應(yīng)，把東西送回重慶?！?br>“指定地點在哪？”
“明天晚上八點，外白渡橋，第三個橋墩下面，有艘小船?！编嵰日f，“船上的人會說‘寒山寺的鐘響了’，你回‘客船已到’?！?br>周寒把紙條收起來。
“好，我去?！?br>鄭耀先笑了，拍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
他戴上禮帽，準(zhǔn)備離開。
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有個人，你可能會遇到?！彼f。
“誰？”
“阿離?！编嵰阮D了頓，“王天風(fēng)的人，也是我們的人。但她不知道我的存在，只知道聽王天風(fēng)的命令。如果遇到，不必留情，該怎么做就怎么做?！?br>“為什么？”
“因為戲要演真，就不能有破綻?！编嵰壤_門，“有時候，自己人的血，比敵人的血，更有說服力?！?br>門關(guān)上。
腳步聲漸遠(yuǎn)。
周寒站在辦公室里，看著手里的紙條。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br>密碼，就在這句詩里？
他走到墻邊，拉開上海地圖。
匯豐銀行，外灘分行。
寒山寺，蘇州。
這兩者之間，有什么聯(lián)系？
還有鄭耀先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奉命叛變？
雙面間諜？
還是……三重身份？
周寒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眼神漸冷。
不管真相是什么，銀行，他必須去。
保險箱里的東西，他必須拿到。
至于鄭耀先和王天風(fēng)——
是人是鬼，很快就會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