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走夜路的時候，覺著身后有人，千萬別回頭。。，人肩膀上有三把火，頭頂一把、左右肩各一把。那三把火不是真火，是人的陽氣凝成的。走夜路的時候，四下里陰氣重，這三把火就燒得特別旺，旺到邪祟不敢靠近。，呼——火就滅了。？，瞇著眼跟我說：“你想啊，你走夜路覺著身后有人，你回頭的那一下，是不是先縮脖子、聳肩？這一縮一聳，就跟你自己拿手把肩頭的火扇滅了一樣。火一滅，你就把你的后背亮給那東西了?！?，把這話記了個大概?！澳沁M城了呢？”我問，“城里燈多，亮堂堂的，邪祟不敢來吧？”，沒說話。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現(xiàn)在想起來，像是看著一個還不懂事的孩子，不忍心告訴他真相。，念了書，上了班，把這話忘了個干凈。。---，東北最冷的時候。，三個多小時的車程，窗外的白茫茫一片。風刮在臉上像刀割，從車站出來走回家的那十分鐘，耳朵凍得生疼。，是給爺爺燒七。
爺爺走了四十九天了。
村里還是老樣子。土路、土墻、土炕。家家戶戶門前的柴火垛堆得老高，偶爾有幾只母雞在雪地里刨食。空氣里燒著煤煙子和凍白菜的味道，熟悉得讓人鼻子發(fā)酸。
院子里的老貓“大黃”趴在窗臺上，見了我連眼都沒抬。它老了，爺爺在的時候它就老了，現(xiàn)在更老。橘**的毛掉了好幾塊，露出里面發(fā)灰的皮。
父親已經(jīng)把黃紙、冥幣、金元寶裝了一大黑塑料袋，遞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后半夜一點燒，你爺爺說的?！?br>“為啥后半夜？”
“你爺爺生前交代的，說那個時辰燒，他才能收到?！?br>我沒多問。爺爺這輩子說話就那樣，不解釋，只交代。你照做就行。
母親給我下了碗面條，我吃完靠在炕上瞇了一會兒。炕燒得熱，燙得后背發(fā)*。迷迷糊糊睡了一陣，被鬧鐘叫醒的時候，手機屏幕上顯示：凌晨十二點四十。
我爬起來，套上棉襖，拎著那個黑塑料袋，打著手電，出了門。
村子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老家的村子沒有路燈，一到晚上就跟被澆了墨汁似的。手電光柱掃過去，雪地被照得慘白，路邊干枯的楊樹投下奇形怪狀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
冷。
***冷。
零下二十多度，呼出的白氣糊在圍巾上，沒走幾步就結了一層薄冰。積雪踩在腳下嘎吱嘎吱響，那種聲音在深夜聽來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有人跟在我身后。
我往村東頭的十字路口走。
爺爺說過，燒紙要選十字路口。四通八達，各路神仙鬼怪都能看見，紙錢也送得出去。
我走了大概五分鐘。
四下里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偶爾有誰家的狗叫一聲，像是被什么驚著了，叫了兩聲又停了。
然后我聽見了。
“沈放——”
有人喊我的名字。
清清楚楚。不是風聲，不是樹枝被雪壓斷的聲音，更不是我的錯覺。是一個人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的。
不急不慢，不高不低，就像有人站在我身后三步遠的地方，平平淡淡地喊了我一聲。
我的腳釘在了雪地里。
后背的汗毛，從尾椎骨一路炸到后腦勺。
別回頭。
爺爺?shù)脑捄鋈粡哪X子深處翻上來——走夜路聽見有人喊你，千萬別回頭。
我沒動。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遍。
“沈放——”
這次近了一些。像是兩步遠。我甚至能感覺到那個聲音的溫度——不是溫熱，是冰涼，像是有人貼著你的后腦勺說話，呼出的氣全是涼的。
我攥緊塑料袋，指甲掐進肉里。手電筒在手里發(fā)抖，光柱在雪地上亂晃，晃得那些楊樹的影子像是在跳舞。
然后——
有什么東西，搭上了我的左肩。
不是手。我說不上來是什么。像是有人用一根冰涼的棍子，在我肩頭點了一下。又像是一陣風，但風不會有具體的重量，不會落在一個點上就不動了。
一下。
然后第二下。
像用手指，輕輕點了兩點。
那個瞬間，我感覺左肩頭像是被人按滅了一團火。一股涼氣從肩膀鉆進去，順著骨頭往下沉，整條左胳膊從肩膀到指尖，一下子全麻了。
與此同時，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要往左轉。
那個感覺很奇怪——不是我自己想回頭，是有一股力在推著我，像是在我右半邊身體上使勁，逼著我往左轉。我的脖子在動，肩膀在動，腳也跟著在轉。
有聲音在腦子里說：回頭看看，就一眼。
我咬了舌尖一下。
疼。
滿嘴的鐵銹味。
疼醒了。
別回頭。
我用僅剩的那點力氣，把脖子硬生生擰了回來，抬腳就走。大步走，小跑，最后幾乎是跑起來的。塑料袋在手里嘩嘩響，雪被踩得撲撲撲地濺起來。
身后的腳步聲沒斷。
有人跟著我跑。不，不是人。那個聲音不對——人跑起來是“撲撲撲”，我身后那個聲音是“沙——沙——沙——”，像什么東西在雪地上拖著走。
我不敢停。
一直跑到十字路口，我大口大口喘著氣，白霧從嘴里一團一團往外冒。手電掃過路面，我看見路口中間有一片沒積雪的地方，像是有人特意掃出來的。
燒紙的位置。
我蹲下來，手哆嗦著把黃紙倒出來，劃開火柴。手抖得厲害，劃了三根才點著。
火苗竄起來的一瞬間，我的余光瞥見左手邊的雪地上——有一串腳印。
從我來的方向延伸過來，一步一步，走到我身后半米的位置，停住了。
那串腳印不像是人踩的。沒有鞋底的花紋，就是一個一個圓圓的、深陷下去的坑，像是什么很重很重的東西，一步一步落在雪地上，把雪壓得瓷實。
而我自己的腳印，在那些坑旁邊，淺得多。
我記得爺爺說過——邪祟走路，地上不留印兒。
除非，它想讓你看見。
火燒起來了。我把黃紙一沓一沓往里添，火光映在雪地上，一半是紅的，一半是白的。
我拿起三張黃紙，攥成一團，點著了，甩到火堆外面。
“這是給路過的大爺大**?！蔽艺f。
這是規(guī)矩。燒紙不能只給自己家先人燒，也得給那些沒后人燒紙的孤魂野鬼分一點。要不它們饞了，會來搶。
打完紙、畫完圈、留了口。圈要留個口，朝著墳墓的方向。不留口，紙錢送不出去。
火燒了大概一刻鐘。
紙灰被夜風吹起來，在半空中打著旋，就是不散。一團一團的灰色碎屑，像雪花一樣在火光里飄。
最后，一股小旋風忽然從火堆里卷起來。
那種風不對——四周沒有風，樹枝不動，圍巾也不飄，但火堆中間憑空冒出了一個旋轉的氣流，把紙灰抽成一條灰色的柱子，嗚嗚地轉了三圈。
然后，風散了。紙灰落下來?；鹨残×?。
身后的腳步聲，沒了。
我跪在雪地里，腿軟得像灌了鉛，半天站不起來。
大黃不知道什么時候跟過來了。它蹲在燒紙的三步之外，瞳孔縮成一條豎線，死死盯著那條紙灰柱子消失的方向。它的背微微弓著，尾巴尖在發(fā)抖。
貓能看見人看不見的東西。
這個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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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沒在村里住。燒完紙，我連夜包了一輛車回了沈陽。
第二天洗澡的時候，我照了照鏡子。
左肩膀上，一片青紫。
五根指頭的形狀。
像有人用很大的力氣，按在了那里。
我想不起來什么時候撞到過東西。但那五根指印太清楚了，清楚到我能數(shù)出每一根手指的位置。
爺爺頭七之后第三天，我接到母親的電話。
“沈放，大黃死了?！?br>“怎么死的？”
母親沉默了幾秒，聲音發(fā)飄：“脖子斷了。在院子里發(fā)現(xiàn)的，沒傷，沒血，就是脖子斷了。”
我握著手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燒紙那天晚上，”母親問，“是不是遇著啥了？”
我看著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雪了。
“沒有?！蔽艺f，“啥也沒有?！?br>掛了電話，我走到陽臺上。
對面樓的欄桿上，蹲著一只黑貓。
通體漆黑，一根雜毛沒有。它直直地看著我，瞳孔縮成一條豎線。
像大黃。
可大黃是一只橘**的貓。
不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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