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還是正月里，天寒地凍?，F(xiàn)在一晃眼，就到了五月，天熱起來了。。，掛在天上烤著大地。水泥地面被曬得滾燙，踩上去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空氣里彌漫著熱氣，蒸得人喘不過氣來。。，他篩完了三個沙堆，磨破了六雙手套，手上的繭子厚了一層。他的皮膚被曬得黝黑，人也瘦了十斤，但眼睛里多了點東西，說不上來是什么。，他白天干活，晚上看書。，晚上學的是真本事。。，到算量，再到施工工藝。徐叔把幾十年的經(jīng)驗，一點一點地教給他。不是填鴨式的灌輸，而是遇到什么講什么，讓他自己去悟。，為什么愿意教他。："你讓我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年輕時候的您？""嗯。"徐叔瞇著眼睛，像是陷入了回憶，"我十八歲進的省建筑公司，也是從篩沙子開始干。干了三年沙子，才有機會學看圖紙。沒人教我，我就自己琢磨，琢磨不懂就問，問多了人家嫌我煩，我就趁人家不在的時候偷偷翻人家的圖紙看。""后來呢？"
"后來？后來學了十五年，才熬成了技術(shù)員。又干了十五年，才熬成了工程師。"徐叔笑了笑，"這行就是這樣，活到老學到老，沒有盡頭。"
守林沉默了一會兒，問："徐叔，您覺得我能學會嗎？"
徐叔看著他，渾濁的眼睛里忽然有了點光。
"能。"
"為什么？"
"因為你不服氣。"徐叔說，"篩沙子篩三個月，換個人早跑了。你沒跑，說明你不服氣。不服氣的人，才能學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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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工地又出了一件事。
這次不是質(zhì)量事故，是——
欠薪。
李老板跑了。
消息是早上傳開的。
守林正在工地上干活，忽然聽見有人喊："李老板跑了！李老板跑了！"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過去。
只見一群工人從辦公室那邊跑過來，七嘴八舌地喊著。有人在罵，有人在哭，還有人在砸東西。場面一下子亂了。
他拉住旁邊的一個工友問："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李老板跑了！卷錢跑了！"那工友眼睛通紅，"我們?nèi)齻€月的工錢，全沒了！"
守林的腦子嗡的一聲。
三個月。
三個月的工錢。
他想起自己兜里那四張十塊錢，想起匯款單上那可憐巴巴的數(shù)字，想起**躺在床上的樣子。
完了。
他下意識地往宿舍跑。
宿舍里已經(jīng)擠滿了人。老吳也在，臉色鐵青，坐在床沿上抽悶煙。其他人亂成一團，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收拾東西，有的蹲在地上抱頭痛哭。
"吳哥。"守林走進去，聲音有點抖，"真跑了？"
老吳沒說話，點了點頭。
"那……那咱們的工錢……"
"沒了。"老吳把煙頭狠狠摔在地上，"一分都沒了。"
守林站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自己這三個月干的活。
篩了三個月的沙子，扛了三個月的水泥，推了三個月的斗車。手磨破了，皮曬脫了，腰也累彎了。
結(jié)果，一分錢都沒拿到。
"不行，我得去找他！"有人喊。
"找誰？找李老板？他早跑了！"
"那咱們就這么算了？"
"不算還能怎么辦？報警？**管得過來嗎？"
"那咱們就干等著？等著喝西北風？"
人群吵成一團，誰也說服不了誰。
守林站在人群里，忽然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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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去了技術(shù)組。
徐叔在。
老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看圖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守林？你怎么來了？不是發(fā)工錢的日子……"徐叔看見他的臉色，頓住了，"出什么事了？"
"徐叔。"守林站在門口，聲音發(fā)澀，"李老板跑了。"
徐叔愣了一下，手里的筆停住了。
"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工人都在鬧，說三個月的工錢都沒了。"
徐叔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筆，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我知道這一天會來的。"老人嘆了口氣，"李老板這人，我早就看出來了，心術(shù)不正。攬工程靠關(guān)系，施工靠偷工減料，賺錢靠拖欠工錢。他遲早要出事，只是沒想到這么快。"
"徐叔，那咱們怎么辦？"
"咱們？"徐叔看了他一眼，"我是技術(shù)員，拿的是死工資，李老板欠的是工人的錢，不欠我的。你說的是你們？"
"是。"
"你們有多少人？"
"我這隊，加上別的隊，少說也有兩百人。"
"兩百人，三個月的工錢……"徐叔算了算，"平均一個人兩千，四個隊，就是四百多萬。"
"四百多萬？"守林嚇了一跳，"這么多？"
"你以為呢？工地上兩百多號人，一人一個月兩千，三四個月就是四百多萬。李老板要是正規(guī)做，能賺一點。他不是正規(guī)做，他是空手套白狼，拿你們的錢去攬新工程，工程攬下來了再拖欠下一批工人的錢。拆東墻補西墻，現(xiàn)在補不上了，就跑了。"
守林聽完，心里更亂了。
"那……那咱們真的要不到錢了？"
"難。"徐叔搖搖頭，"李老板要是卷款跑了，人都找不到，上哪要錢？就算找到人了，他把錢揮霍了，你也沒辦法。"
"可是……"守林攥緊了拳頭，"可是我們?nèi)齻€月的活，不能白干啊。"
徐叔看著他，眼神復雜。
"守林，你知道為什么我愿意教你嗎？"
守林搖頭。
"因為你軸。"徐叔說，"軸的人有韌性，吃了虧不會認栽，會想辦法找補回來。李老板跑了，別人可能認倒霉，你不會。你這種人，不會讓自己白吃虧的。"
"徐叔，我……"
"別急著要錢。"徐叔站起身，"跟我走，我?guī)闳ヒ娨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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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叔帶他去了項目部。
項目部是臨時搭建的鐵皮房，門口掛著幾個牌子，寫著"項目經(jīng)理部"、"質(zhì)量安全部"、"材料設(shè)備部"。平時這里人來人往，今天卻冷冷清清的，大門緊閉。
徐叔敲了敲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發(fā)福，穿著一件polo衫，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他看見徐叔，愣了一下。
"**？你怎么來了？"
"老方，我找你有點事。"徐叔說，"這位是陳守林，篩沙子的，欠薪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被叫做老方的人嘆了口氣，"李德財那個***，把事情搞砸了，現(xiàn)在工程停著，我也焦頭爛額。"
"我?guī)麃恚窍雴枂柲?，這事怎么處理？"
老方看了看陳守林，又看了看徐叔。
"你們進來吧。"
進了屋，老方給他們倒了杯茶，坐下來嘆了口氣。
"實話跟你說，李德財跑了，爛攤子得我收拾。"老方說，"甲方那邊已經(jīng)發(fā)了停工通知，說李德財?shù)捻椖坎窟`約，要**合同。我現(xiàn)在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
"那工人呢？"守林忍不住問，"工人的工錢怎么辦？"
老方看了他一眼。
"你是哪個隊的？"
"老趙的隊。"
"老趙我知道，人老實，活干得也實在。"老方嘆了口氣，"可惜了，你們碰上李德財這種人。"
"方經(jīng)理，"守林站起來，鞠了一躬，"我有個問題想問。"
"你說。"
"這個工程，李老板是包工包料，甲方有沒有預付***？"
老方愣了一下。
"有。"
"有多少？"
"總價的三成。"
"那這三成呢？"
"有一部分被李德財拿走了，有一部分還壓在賬上。"老方看著他，"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在想，"守林深吸一口氣，"甲方預付的***，按合同應該?？顚Ｓ?。李老板卷走了屬于他的那部分，但剩下的那部分，是不是可以用來支付工人工資？"
老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笑了。
"你是篩沙子的？"
"是。"
"你念過書？"
"高中畢業(yè)。"
"高中畢業(yè)去篩沙子，可惜了。"老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說的有道理。甲方那邊，我也正在協(xié)調(diào)，看能不能把賬上的錢先拿出來，給工人發(fā)一部分工資。"
"真的？"守林眼睛一亮。
"先別高興太早。"老方擺擺手，"賬上的錢不夠全發(fā)，每個人能拿到的，可能只有工錢的一半。但聊勝于無，總比一分錢沒有強。"
"一半……"守林算了算，"兩千？"
"差不多。"
兩千塊錢，三個月的血汗換來的兩千塊錢。
他有點想哭，但還是忍住了。
"謝謝方經(jīng)理。"
"別謝我，謝你自己。"老方看著他，"你是第一個來找我理論的。換個人，早就卷鋪蓋走人了。你敢來找我，說明你還有點腦子。"
守林低下頭，不知道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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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徐叔跟他說了很多。
"老方這個人，靠得住。"徐叔說，"他是甲方的人，跟李德財不是一伙的。他愿意幫工人說話，是因為他知道這事不解決，工程沒法繼續(xù)。"
"那我接下來怎么辦？"
"等。"徐叔說，"等幾天，讓老方去協(xié)調(diào)。等錢下來了，先拿一半，剩下的一半再慢慢追。"
"要是追不回來呢？"
"追不回來，就當買個教訓。"徐叔看著他，"記住，以后干活，不能只看工錢高不高，還得看老板靠不靠得住。李德財這種老板，給再多錢也不能跟。"
"嗯。"
"還有，"徐叔頓了頓，"這件事你做得不錯。"
"什么？"
"你敢站出來，敢去問，敢去爭取。"徐叔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比學會看圖紙更重要。做人不軸，做事才穩(wěn)。懂嗎？"
守林想了想，點了點頭。
"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