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的假人------------------------------------------“不……”舒月晚在腦海里嘶吼，“小雅！停下！別過去！我停不下來?！毙⊙诺穆曇魩е耷唬谑嬖峦砟X海里回響，“每次都是這樣，我停不下來，我只能看著自己走過去……你可以停下來，這是你的身體，你的記憶，你可以控制！我控制不了……我害怕……我好害怕……”，徹底淹沒了舒月晚。那來源于小雅的恐懼，現(xiàn)在也成了舒月晚的恐懼。，對河水的恐懼，對即將發(fā)生的事的恐懼。，小雅的身體在顫抖，很輕微的顫抖，從骨頭深處發(fā)出來的顫抖。。水到他大腿，工裝褲濕透了，緊緊貼在腿上。他伸出手，那雙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縫里塞滿黑色的污垢。“來，叔叔拉你，小心別掉下去?！彼f，手往前伸。。腦海里有什么東西在尖叫，是求生本能，是面對危險(xiǎn)時(shí)最原始的警告：別碰那只手！別碰他！跑！，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混合著血腥味，那一瞬間，身體的掌控權(quán)短暫地回到舒月晚手里，舒月晚猛地向后一退——。，舒月晚向后仰倒，重重摔在泥灘上。泥水四濺，濺進(jìn)眼睛里，**辣地疼。，渾濁的黃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別的情緒——困惑，然后是暴怒，那張僵硬的笑臉?biāo)查g扭曲，嘴角垮下來，眼睛瞪大，血絲更加明顯。
他的身形開始扭曲，周遭的空間也好像隨著他的變化而變化。
天，好像變得更紅了。
“不聽話?！彼吐曊f，聲音不再偽裝溫和，變得陰沉狠厲，“不聽話的孩子，要受懲罰?！?br>他從河里爬上岸，水順著褲腿往下淌，在泥灘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他走得很快，不再像剛才那樣緩慢，幾步就跨到舒月晚面前。
舒月晚想爬起來，但泥灘太滑，手撐了幾次都打滑。舒月晚抬頭，男人已經(jīng)站在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舒月晚。
他背光站著，臉隱在陰影里，只有那雙渾濁的黃眼睛在發(fā)光，像野獸的眼睛。
“小貓還在河里?！彼f，彎腰，伸手來抓舒月晚的衣領(lǐng)，“你得去看看?！?br>舒月晚想躲，但小雅的身體太慢了，太遲鈍了。男人的手抓住了衣領(lǐng)，手指冰冷，像鐵鉗一樣收緊，把舒月晚整個(gè)人提了起來。
雙腳離地。窒息感傳來，衣領(lǐng)勒住脖子，呼吸變得困難。舒月晚掙扎，踢打，但小雅的身體太弱了，拳頭打在男人身上像是打在石頭上，他連晃都沒晃一下。
“放開……”舒月晚嘶啞地說，雙手去掰男人的手指。那手指像是焊死在衣領(lǐng)上，紋絲不動(dòng)。
男人提著舒月晚，轉(zhuǎn)身，朝河邊走去。
一步，兩步。
河水的腥味越來越濃。
“不……”小雅在舒月晚腦海里哭泣，“不要……我不要……”
舒月晚在掙扎，用盡所有力氣掙扎，但沒用。男人的力氣大得不正常，那仿佛不是人類該有的力氣。舒月晚感到一種徹底的無力感，像是螞蟻試圖撼動(dòng)大樹，像是溺水的人試圖抓住一根稻草。
河岸到了。
男人停下腳步，把舒月晚提到河面上方，舒月晚低頭，看見渾濁的河水在下面翻滾，水草像黑色的頭發(fā)一樣在水里漂蕩。
“看，”男人說，聲音里帶著一種怪異的興奮，“小貓?jiān)谀莾骸！?br>舒月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水面上，在漣漪中心，有什么東西在浮動(dòng)——不是小貓，是一張臉。一張小女孩的臉，蒼白，眼睛緊閉，嘴唇發(fā)紫，頭發(fā)像水草一樣散開。
是小雅的臉。淹死的小雅的臉。
“看見了嗎？”男人問，聲音更近了，就在耳邊，“它在等你?！?br>然后，他松開了手。
墜落。
很短暫的墜落，大概只有半秒，但感覺像是永恒。舒月晚看見男人的臉在上方，那張僵硬的笑臉，那雙渾濁的黃眼睛，冷漠地看著舒月晚往下掉。
然后，冰冷的河水包裹上來。
水從四面八方涌來，灌進(jìn)鼻子，灌進(jìn)耳朵，灌進(jìn)嘴巴。舒月晚想掙扎，但身體很重，衣服吸了水，像鉛塊一樣往下墜。舒月晚睜開眼睛，河水渾濁，只能看見模糊的光在上方，越來越遠(yuǎn)。
窒息。肺在燒。手腳在撲騰，但越來越無力。
腦海里，小雅在尖叫，在哭喊，在重復(fù)那些舒月晚已經(jīng)聽過一遍的話：“他要?dú)⑽宜獨(dú)⑽宜獨(dú)⑽摇?br>無數(shù)畫面碎片涌進(jìn)來：
男人笑著招手
冰冷的河水
掙扎
男人站在岸上看
水越來越重
往下沉
最后的光
黑暗
那些畫面一遍遍重復(fù)，像卡住的錄像帶?？謶帧⒃购?、絕望——這些情緒像黑色的潮水，從記憶深處涌出來，幾乎要把舒月晚的意識淹沒。
舒月晚感到自己在往下沉，越沉越深，水壓越來越大，耳朵開始疼……
不。
不能這樣。
舒月晚猛地睜開眼睛——雖然在水里睜眼很疼，但必須睜開。舒月晚看著上方，那片模糊的光。舒月晚在腦海里對小雅說：
“小雅，看著我現(xiàn)在的眼睛。”
“什么……”
“用我的眼睛看。仔細(xì)看，看清楚。”
舒月晚強(qiáng)迫自己集中精神，強(qiáng)迫自己去“看”，不只是用眼睛看，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去看。舒月晚看著上方水面上的影子——那個(gè)男人還站在岸邊，低頭看著水里。
舒月晚看著他的倒影。
水面上，倒影很模糊，但能看見輪廓?？墒恰?br>那個(gè)倒影的姿勢，和岸上的男人不一樣。
岸上的男人是站直的，低頭看水里。但水里的倒影……是彎著腰的，像是手里提著什么東西，而那東西的形狀……
像個(gè)小女孩。
舒月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是倒影?；蛘哒f，不完全是倒影。那是……記憶的投影。是小雅記憶里，那個(gè)男人把她提起來，準(zhǔn)備扔進(jìn)河里的姿勢。
“小雅，”舒月晚在腦海里說，盡量讓聲音平靜，盡管肺快要炸了，“你看水里的倒影。那不是他現(xiàn)在的樣子，是你記憶里的樣子?！?br>小雅沒有回應(yīng)，但舒月晚能感覺到她的注意力被吸引了。
“他早就死了，對不對？”舒月晚繼續(xù)說，意識開始模糊，缺氧讓大腦昏沉，但必須說下去，“你后來找到他了，你報(bào)仇了，對不對？”
一陣劇烈的顫抖，從靈魂深處傳來的顫抖。
“我……”小雅的聲音很輕，很茫然，“我……記不清了……”
“你能記清。想想，后來發(fā)生了什么？你變成……這樣之后，發(fā)生了什么？”
更多的畫面碎片涌進(jìn)來，但這次的畫面不一樣：
一條河，夜晚，大雨。
一個(gè)蒼老的男人喝醉了，搖搖晃晃走在河邊。
水里伸出一雙小女孩的手，蒼白，濕漉漉的。
男人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就被拖進(jìn)了水里。
氣泡冒上來，然后平靜。
水面上，浮起一張小女孩的臉，然后沉下去，消失。
那是后來的事。許多年后的事。
“你報(bào)仇了。”舒月晚說，肺里的空氣快用完了，視線開始發(fā)黑，“你已經(jīng)殺了他。那現(xiàn)在這個(gè)……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