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深接到律師電話的時候，正在殯儀館簽最后一張確認單。
“林先生，您父親有一份補充遺囑，需要您在葬禮前親自來一趟。”
他簽字的手頓了一下。墨水在“林遠深”三個字的最后一筆上洇開一個小點，像一顆黑色的眼淚。
父親林博文去世已經(jīng)四十八小時。這兩天里，他在死亡證明、火化申請、殯儀館服務協(xié)議、骨灰存放協(xié)議上一共簽了十一次名，每一次都簽得工工整整，連筆鋒都沒有一絲顫抖。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私下議論，說這個兒子心真硬，從進門到現(xiàn)在沒掉過一滴淚。這話傳到他耳朵里，他沒有解釋。
有什么好解釋的呢？
他從小就不愛哭。三歲從滑梯上摔下來，額頭磕在水泥地上縫了七針，護士按住他的腦袋穿針引線，他在她懷里繃得像一塊鐵板，從頭到尾沒吭一聲。護士以為他嚇傻了，后來才知道他只是覺得哭解決不了問題——這句話是父親后來說的，說這話的時候父親正在往他額頭的紗布上貼膠帶，動作很輕，但沒有多余的安慰。
他和父親之間的關系就是這樣的。兩個都不擅長表達柔軟的人，在一套不夠?qū)挸ǖ膬删邮依?，各自占?jù)一個角落，用沉默完成了大部分日常交流。林博文是機械工程師出身，退休前在青山市第二機床廠干了三十四年，從學徒做到總工，經(jīng)手的每一張圖紙都精確到小數(shù)點后三位。他在家里也延續(xù)著這種作風：調(diào)料罐必須按照使用頻率從左到右排列，工具箱里的每一樣東西用完必須歸位，就連陽臺上那盆養(yǎng)了十五年的君子蘭，澆水的時間都是固定的——每周三和周日傍晚六點半。
母親去世得早，林遠深對母親的記憶只有一張照片和父親偶爾提起的三個字：“**啊?！焙竺嫱ǔＪ鞘÷蕴?，因為父親從來不會在那三個字后面接任何完整的句子。他一度以為父親對母親沒有太深的感情，直到某天深夜他起來喝水，看見父親坐在客廳里，手里拿著那張照片，電視機開著但沒有聲音，藍白色的光打在父親的側(cè)臉上，像一層薄霜。他站在門廊的陰影里看了很久，最終沒有走出去。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沉默和冷漠之間，隔著一整條銀河。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