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筆命債------------------------------------------，街上靜了一眨眼。。，有人喊馬車翻了，還有人趁亂去搶菜擔(dān)。北門這地方窮人多，窮人一慌，第一反應(yīng)不是跑，是先護住自家的東西。。。。，咚，咚。。。。。，手已經(jīng)按住袖口。那袖口里鼓著一塊，八成就是姚家的契紙。，被另一個腳夫推得摔在燈籠架上。。。
那竹架不值錢，但修起來費工夫。窮人的東西，壞一件就少一件。
“曹班頭！”
梁余年忽然扯嗓子喊。
刀疤腳夫腳步一停。
街口沒人應(yīng)。
梁余年又喊：“曹班頭，契紙在這！”
這回不止刀疤停，旁邊幾個腳夫也看過來。
梁余年心跳快得厲害，臉上卻擠出笑：“大哥，別急著走。你看，差爺不在，你怕什么？”
刀疤盯著他：“小子，你詐我？”
“不算詐?！绷河嗄臧褲癫裥兜降厣希樖殖槌鲆桓畲值奈罩拔衣曇舸?，萬一把人喊來了呢？”
刀疤臉色難看。
他不怕梁余年。
一個瘦巴巴的鄉(xiāng)下小子，拿根濕柴也不像能打的。
他怕的是北門正在出事，縣衙差役隨時會來。平日搶個孤兒攤子沒人管，現(xiàn)在撞上城門亂局，誰被抓出來頂罪，誰倒霉。
梁余年就是算準了這點。
他怕死，所以最會看誰更怕。
“契紙?！绷河嗄晟焓郑拔铱赐昃妥?。”
刀疤冷笑：“你算什么東西？”
“跑腿的?！绷河嗄暾f，“但我手里有周滿倉的舊文書，文書上有軍印。你手里有姚家的契紙。今天北門這么多人看著，咱們把兩張紙攤開，誰的真，誰說話。”
姚小燈爬起來，嘴唇發(fā)抖：“我家契紙是我娘按的手印，不是我爹欠租?！?br>梁余年看他：“你別急著哭?？薏换貋砥跫垺！?br>姚小燈硬把眼淚憋回去。
刀疤沒掏契紙。
北門外又響了一聲。
這次更近。
城門洞里有人尖叫：“墻磚掉了！讓開，讓開！”
人群像被一只手猛地推過來。
梁余年被擠得后退，差點撞翻燈籠攤。他一把扯住姚小燈后領(lǐng)，把孩子拽到身側(cè)。
一輛拉石灰的車從門洞里歪著沖出來，車輪卡進排水溝，車身猛地一斜，半車石灰袋砸向路邊。
正砸向刀疤腳夫。
刀疤反應(yīng)快，翻身躲了過去。
另一個腳夫卻慢半拍，被石灰袋壓住腿，慘叫起來。
白灰炸開，嗆得整條街都咳。
梁余年捂住口鼻，眼睛被灰刺得發(fā)酸。
賬頁在懷里一熱。
三百七十，變成三百六十九。
梁余年心里發(fā)毛。
他剛才拉了姚小燈一把。
又少一個。
這賬本不是嚇唬人。
刀疤從白灰里爬起來，臉上那道疤更猙獰。他看了看被壓住腿的同伴，又看梁余年。
梁余年先開口：“大哥，你同伴再不抬出來，腿就廢了。契紙給我，我?guī)湍憬腥恕！?br>刀疤罵道：“你找死？”
“我不找死?！绷河嗄曷曇艉芸?，“我找賬。你搶姚家的攤契，是想占攤位。你同伴廢了，你還得賠藥錢?，F(xiàn)在把契紙給我，我喊人抬他，你少一筆麻煩。不給，等曹班頭來，你攤契、傷人、趁亂滋事，三筆一起算?！?br>刀疤喘著粗氣。
他身后的腳夫慘叫得更厲害：“疤哥！救我！救我??！”
梁余年繼續(xù)加碼：“我數(shù)三聲。三聲后，我就喊這是你推車撞門。反正我外鄉(xiāng)人，喊錯了就跑，你是北門的人，跑不了?！?br>刀疤眼神一狠。
梁余年握緊濕柴，腳往后錯。
他已經(jīng)看好路了。
刀疤真撲上來，他就往石灰堆里鉆。打不過，嗆也要嗆他一臉。
“一。”
“二。”
刀疤從袖子里摸出一張折好的契紙，狠狠砸過來。
“拿去！小心有命拿沒命花！”
梁余年沒接。
契紙落地，他用柴棍挑過來，確認沒有刀片，才彎腰撿起。
舊銅錢輕輕一敲。
賬頁邊角浮出一個字。
真。
梁余年松了口氣，轉(zhuǎn)頭沖面攤那邊喊：“來兩個人！抬傷的！誰幫忙，疤哥給錢！”
刀疤怒道：“我什么時候說給錢？”
梁余年已經(jīng)喊開了：“疤哥說了，一人十文！”
街邊幾個閑漢本來躲著看熱鬧，一聽有錢，立刻沖過來抬石灰袋。
刀疤氣得要**。
但人已經(jīng)圍上來，他再反口，就更丟臉。
梁余年趁亂把契紙塞給姚小燈：“收好，貼身放。以后誰要看，只給他看角，不給全張。”
姚小燈捧著契紙，眼淚這才掉下來。
“周爺爺呢？”他問。
梁余年把周滿倉的文書拿出來：“死了十年?！?br>姚小燈怔住。
梁余年不太會安慰人，只能照實說：“他說欠你家一筆舊債?，F(xiàn)在契紙回來，這債算還了嗎？”
姚小燈低頭看契紙，又看塌了一半的燈籠攤。
“我爹說過。”他小聲道，“周爺爺以前在北門救過他。后來我爹給他留過一盞燈，說他哪天回來，北門總有亮?！?br>梁余年沒插話。
姚小燈抹了把臉：“債算還了?？蔁魶]了?！?br>梁余年看著那些被踩壞的燈籠，心里盤算了一下。
他還剩一文錢。
買不了燈。
也賠不起。
于是他說：“燈可以再糊。攤子還在，比燈強?！?br>姚小燈點點頭，像是聽進去了，又像只是沒力氣反駁。
周滿倉的舊文書忽然變輕。
紙上的軍印慢慢淡下去，像被什么東西吸進賬頁里。
舊銅錢滾到文書邊，輕輕一壓。
一滴墨從紙縫里滲出來。
不是黑色。
是淡淡的青色，像雨后槐葉上的水。
梁余年看見賬本自己翻開。
第一筆。
替周滿倉了北門姚氏命債，得壽墨一錢。
余壽，十九年三月七日。
梁余年盯著最后那行字，手心發(fā)冷。
十九年。
他今年十七。
也就是說，要不是這破賬本，他原本活不到四十。
舊銅錢又敲了一下。
咚。
賬頁邊上冒出兩個字。
嫌少？
梁余年嘴角抽了抽：“不嫌。白撿的命，哪敢嫌。”
話雖這么說，他還是把那行余壽看了三遍。
人窮的時候，十文錢都想掰開花。知道自己的命也能數(shù)著過，這滋味就更怪了。
北門外的亂聲還沒停。
曹班頭終于帶人趕來，一邊罵一邊驅(qū)散人群?？匆娏河嗄?，他先是一愣，隨后伸手：“文書呢？”
梁余年把已經(jīng)淡掉軍印的紙遞過去。
曹班頭翻看半天：“印呢？”
梁余年心里一緊，臉上立刻露出比他還茫然的神色：“差爺，剛才還在。是不是灰太大，蹭沒了？”
曹班頭罵道：“軍印能讓灰蹭沒？”
梁余年低頭：“那我也不懂，我一個月八文?！?br>曹班頭被噎了一下。
姚小燈忽然舉起契紙：“差爺，他把我家契紙討回來了。周爺爺?shù)膫?，算還了。”
周圍有人跟著說：“是啊，疤哥剛才拿著契紙?！?br>“還有石灰車，差點砸死人?！?br>“城門磚早裂了，沒人修?！?br>人一多，話就雜。
曹班頭顧不上梁余年，帶人去看門洞裂縫。
梁余年悄悄往后退。
姚小燈抓住他的袖子：“你去哪？”
“回村。”梁余年說。
“你不是還要去北渠補役？”
梁余年臉一垮。
他差點忘了。
文書交清，只是暫緩?？h里認不認，還得曹班頭一句話。
舊銅錢在懷里輕輕一滾。
賬本又翻了一頁。
這次紙上沒有青墨，只有一片沉沉的黑。
黑字從紙底浮上來。
北渠稅役名冊。
活人七十二，已入死籍。
梁余年看著那行字，后背慢慢涼透。
他抬頭望向北門外。
大槐村的方向在遠處，北渠的方向也在遠處。
風(fēng)從城門裂縫里吹進來，帶著一股濕泥和爛木頭味。
梁余年把舊銅錢按回懷里，小聲說：“銅錢兄，我現(xiàn)在跑，還來得及嗎？”
舊銅錢這回隔了很久才敲。
咚。
賬頁邊角浮出一個字。
難。
梁余年閉了閉眼。
“行。”他說，“那就先把難的賬，算成能活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