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區(qū)，老電廠。，車燈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切開一道搖晃的光柱，照亮了門上纏繞的鐵鏈和已經(jīng)褪色的“安全生產(chǎn)”標語。，黑暗瞬間涌上來，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這片工業(yè)區(qū)荒廢了至少十年，遠處的居民樓燈火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風從廠區(qū)深處吹出來，帶著鐵銹、機油和某種更深沉的、類似潮濕水泥混合著腐爛植物的氣味。，推開那扇虛掩的小門——鎖早就被人撬了，鐵鏈只是象征性地掛著。，照出滿地碎磚和瘋長的雜草。主廠房像一頭匍匐的黑色巨獸，沉默地蹲在夜色里。墻皮**剝落，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磚，窗戶要么空洞洞的，要么糊著發(fā)黃的舊報紙。：“夜間有附近居民反映，聽見廠區(qū)內(nèi)有戲曲唱腔，疑似《游園驚夢》選段，時斷時續(xù)，持續(xù)約半月。初步判斷為流浪人員或結(jié)構(gòu)風聲，建議實地勘查，排除治安隱患。民調(diào)局第七科”活兒。看一眼，拍幾張照，寫份“經(jīng)查，系風聲穿過破損管道形成類共鳴效應(yīng)，已建議街道加強巡邏”的報告，歸檔，完事。
夜凌云打著手電往里走。腳下的碎玻璃和水泥塊嘎吱作響，在空曠的廠區(qū)里被放得很大，回聲從四面八方蕩回來，層層疊疊，像是很多人在跟著他走。

他在主廠房門口停了一下。

門是兩扇對開的厚重鐵門，其中一扇歪斜地敞著，里面是更深的黑暗。手電光掃進去，只能照見幾米——地上是厚厚的灰，巨大的機器輪廓在陰影里沉默地蹲伏，鋼架在空中交錯，像某種巨獸的肋骨。

他側(cè)耳聽了聽。

只有風聲。風穿過破損的屋頂，穿過空蕩蕩的管道，發(fā)出忽高忽低的嗚咽，時而像口哨，時而像嘆息。

沒有任何戲曲聲。

夜凌云邁步走了進去。

灰塵味撲面而來，混雜著一股淡淡的、甜膩的霉味。他打著手電，緩慢地掃過車間。巨大的沖壓機、纏繞著蛛網(wǎng)的傳送帶、散落在地上的生銹零件……一切都保持著十年前突然停工時的樣子，時間在這里仿佛凝固了。

他在車間中央站定，關(guān)掉了手電。

絕對的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然后，他閉上眼睛，做了個緩慢而深長的呼吸。

這是“夜行郎”最基礎(chǔ)的功課——靈覺散開。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皮膚、用血液、用骨髓深處傳承的那點本能，去“感受”。

黑暗中，他“看見”了。

不是圖像，是“輪廓”。

車間里彌漫著一層稀薄的、灰白色的“氣”，那是建筑物本身殘留的、微弱的“地靈”，混雜著鋼鐵冰冷的“金氣”和經(jīng)年塵埃的“死氣”。很正常，所有荒廢多年的老建筑都有。

但在車間東北角，那股灰白中，滲出了一絲不協(xié)調(diào)的、極其細微的……

紅色。

不是火焰的紅，是更暗沉、更粘稠的紅，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種深秋**的漿果。那縷紅色很淡，若有若無，纏繞在一根粗大的、支撐廠房屋頂?shù)幕炷亮⒅?，緩緩盤旋，像一縷有生命的煙。

夜凌云睜開眼，重新打開手電，朝那根柱子走去。

柱子很普通，表面坑坑洼洼，刷的綠色油漆已經(jīng)斑駁剝落。他用手電仔細照了照柱身，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但當他將光柱慢慢上移，照向柱子與屋頂橫梁交接的陰影處時——

那里，似乎卡著什么東西。

他搬來旁邊一個倒扣的鐵皮桶，踩上去，踮起腳，伸手去夠。

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物，冰涼，表面粗糙。他小心地把它摳了出來。

是個巴掌大小的布偶。

手工縫制的，布料已經(jīng)褪成一種骯臟的灰褐色，針腳粗糙，用黑線縫出了歪歪扭扭的五官——兩個叉是眼睛，一條彎曲線是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布偶的胸口，用暗紅色的線，繡著一個古怪的符號。

水流與火焰，扭曲纏繞。

那個太極圖。歸一教的標記。

夜凌云拿著布偶，從桶上跳下來。布偶很輕，里面似乎塞的是稻草，但捏上去，有種不正常的、濕漉漉的觸感，像是浸過水，又陰干了。

就在他指尖觸碰那暗紅色符號的瞬間——

咿……呀……

一聲極細、極飄忽的唱腔，毫無征兆地，從他身后響了起來。

是個女聲。尖，細，拖著長長的尾音，唱的正是《游園驚夢》里杜麗**段落：“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聲音空靈，在空曠的車間里回蕩，字字清晰。

夜凌云猛地轉(zhuǎn)身，手電光柱橫掃過去。

光束切開黑暗，照見的只有生銹的機器、堆積的廢料和漫天飛舞的灰塵。沒有任何人影。

唱腔還在繼續(xù)，調(diào)子凄婉哀怨：“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聲音在移動。從左邊，飄到右邊，又升到頭頂?shù)匿摷苌?，最后，仿佛貼著他的后頸，輕輕呵出一口氣：

“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

夜凌云站在原地，沒動。他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粘膩的“氣”，正從那個布偶身上散發(fā)出來，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試圖鉆進他的皮膚，他的骨頭，他的腦子里。

是怨念。是依附在這個布偶上，經(jīng)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濃烈的怨恨和不甘。那抹暗紅色的“氣”，就是它的具現(xiàn)。

這布偶是個“餌”。

是故意留在這里，吸引、匯聚、甚至“喂養(yǎng)”某種東西的容器。而那戲曲聲，就是被吸引來的“東西”發(fā)出的。

唱腔忽然停了。

車間里死寂一片。

然后，夜凌云聽到了別的聲音。

很輕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很多只腳，拖在地上行走。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近，逐漸匯聚成一片潮水般的、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摩擦聲。

手電光柱的邊緣，開始出現(xiàn)模糊的影子。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影子的輪廓扭曲變形，不**形，只是在地上緩緩蠕動、爬行，朝著他所在的位置，包圍過來。

空氣驟然變冷，呵出的氣在光線里凝成白霧。

夜凌云低頭，看向手中的布偶。那暗紅色的符號，在黑暗里，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他緩緩?fù)鲁鲆豢跉猓瑢⒉寂紦Q到左手，右手伸進外套內(nèi)袋，摸出了一樣?xùn)|西。

不是符咒，不是法器。

是一枚邊緣磨得發(fā)亮的、老舊的五毛錢硬幣。銅鋅合金，正面是國徽，反面是荷花圖案，因為常年摩挲，圖案已經(jīng)有些模糊了。

他將硬幣輕輕拋起，然后用拇指和食指，穩(wěn)穩(wěn)接住，按在掌心。

低聲念誦，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奇特的、仿佛能與周圍空氣共振的韻律：

“天地有靈，萬物有性。”

“散金為契，借路一行?！?br>
“此道不通，退——”

最后一個“散”字尚未出口，異變陡生！

那布偶胸口的暗紅符號，猛地爆開一團刺目的紅光！紅光中，一股暴戾、混亂、充滿惡意的意念，如同無形的尖刺，狠狠扎向夜凌云的腦海！

這不是普通的怨念！是被人為“激活”和“催化”過的兇煞！

與此同時，地上那些蠕動的影子發(fā)出尖銳的、非人的嘶叫，猛地加速，從四面八方向他撲來！

夜凌云眼神一凝，按在硬幣上的拇指，毫不猶豫地狠狠一壓！

“嗡——！”

一聲低沉的、仿佛銅鐘被敲響的顫鳴，以他掌心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看不見的波紋掃過車間。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影子，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壁，瞬間潰散，化作幾縷黑煙，發(fā)出凄厲的哀鳴，消失在空氣里。后面的影子驟然停下，發(fā)出驚恐的嘶嘶聲，開始混亂地向后退去。

車間地面上，以夜凌云為中心，一個直徑大約三米的圓形區(qū)域，灰塵和雜物被無形的力量推開，形成一個干凈的“圈”。

而那枚五毛錢硬幣，在他掌心微微發(fā)燙，表面那層老舊的光澤，似乎黯淡了一絲。

“小錢通神，大錢開路?！币沽柙频吐曌哉Z，這是“夜行郎”最基礎(chǔ)的“小術(shù)”之一，以承載了千萬人“交易”信念的錢幣為引，臨時“借”來一絲“市井財氣”，驅(qū)散低等邪祟，辟出一小塊暫時的清凈地。

但這只是權(quán)宜之計。布偶上的紅光雖然被暫時壓制，卻依然在明滅不定，像一顆不祥的心臟在跳動。而車間深處，更黑暗的地方，似乎有更沉重、更緩慢的腳步聲，正在被這里的動靜吸引過來。

夜凌云不再猶豫，他迅速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用錫紙折疊成的小方盒——這是民調(diào)局配發(fā)的、用來臨時收納“異常物品”的簡易封靈盒。他動作極快地將那個還在微微搏動的布偶塞進錫紙盒，然后“啪”一聲扣上盒蓋。

就在盒蓋合攏的瞬間，車間里所有的異響——戲曲聲、摩擦聲、嘶叫聲——驟然消失。

那冰冷粘膩的氣息，也如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風聲，依舊在破敗的廠房里嗚咽。

夜凌云站在原地，等了十幾秒。靈覺散開，仔細感應(yīng)。車間里那股暗紅色的、不祥的氣息，已經(jīng)隨著布偶被封存而消散，只剩下建筑物本身固有的、灰白的“地靈”。

危險暫時**了。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錫紙盒。盒子很輕，很安靜。但他知道，這里面封著的，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帶著怨念的布偶。

這是一個信號。一個歸一教故意留在這里的、充滿惡意的信號。

而今天晚上，他“恰好”被派來這里調(diào)查“戲曲聲”。

真的是巧合嗎？

李振國知道什么？民調(diào)局，或者說**會，在這件事里，扮演著什么角色？

夜凌云將錫紙盒和那枚已經(jīng)失去光澤的五毛硬幣，一起揣進外套內(nèi)袋。硬幣上的“市井財氣”已經(jīng)耗盡，下次要再用，至少得讓它重新在鬧市流通個把月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根柱子，和柱子頂端那片殘留著暗紅氣息的陰影。然后，他轉(zhuǎn)身，打著手電，不緊不慢地走出了車間，走出了老電廠，騎上那輛電動車，消失在了濃重的夜色里。

夜風吹過荒草叢生的廠區(qū)，卷起地上的灰塵。

在夜凌云剛才站立的位置不遠處，地面上，有幾點極其不起眼的、暗紅色的印記，像是某種粘稠的液體滴落留下的痕跡，正緩緩滲入泥土深處。

而車間最高的那根鋼梁頂端，一雙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在黑暗中緩緩閉上，悄然隱去。

遠處，城市燈火通明。

夜凌云迎著夜風，瞇起了眼睛?？诖锏腻a紙盒，冰涼，沉甸甸的，像一塊堅冰，貼著他的胸口。

七天。

安靈印只能維持七天。

而現(xiàn)在，第一個麻煩，已經(jīng)自已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