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驚雷
太和殿內(nèi)，檀香裊裊。
春日的晨光透過高窗灑入，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殿中肅立著三十余名新科貢士，皆著嶄新錦袍，頭戴烏紗，唯有角落處，一個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林陌站在最后一排的陰影里，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麻布衣，袖口處還隱約可見幾處細密的補丁。他身形清瘦，面色因常年勞作而略顯*黑，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此刻正緊緊盯著手中那張雪白的殿試策題紙。
紙上只有四個字：“治國安民”。
殿內(nèi)寂靜無聲，只有筆鋒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前排的貢士們或凝神沉思，或奮筆疾書，字里行間盡是“仁政德治禮樂教化”之類的圣賢之言。林陌卻遲遲沒有動筆。
他的目光穿過殿門，仿佛看到了殿外長安城的街巷——那些蜷縮在墻角、面黃肌瘦的流民；看到了更遠處，關(guān)隴大地上龜裂的田壟，和那些佝僂著背、在豪強田地里耕作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的佃農(nóng)。
十年前渭水河畔的血腥氣，似乎又涌入了鼻腔。
林陌深吸一口氣，提起筆。筆尖懸在紙上，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于要破土而出的決絕。然后，他落筆了。
筆鋒如刀，在雪白的宣紙上刻下九個大字：
“均田免賦，廣設(shè)常平倉?！?br>字跡剛勁，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寫完這九字，他頓了頓，隨即開始疾書正文。那些在田間地頭觀察了十年的景象，那些從半卷殘破《齊民要術(shù)》中琢磨出的道理，那些在無數(shù)個夜晚對著星空思考的治國之策，此刻如決堤之水，傾瀉而出。
“……今大周初立，天下甫定，而民有菜色，野有**，何也？臣觀之，弊在土地兼并日熾，賦稅徭役過重。豪強阡陌相連，貧者無立錐之地；官府催科如虎，小民鬻兒賣女猶不能完……”
寫到此處，林陌的手腕微微發(fā)顫。他眼前浮現(xiàn)出一張臉——一個在隴西道旁**的婦人，懷里還緊緊抱著早已斷氣的嬰孩。那場景他看了十年，夢了十年。
“……故臣以為，當(dāng)行均田之法，計口授田，抑制兼并；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更于各州郡廣設(shè)常平倉，豐年糴糧儲之，荒年糶糧濟之，平抑糧價，備荒賑災(zāi)。如此，則倉廩實，百姓安，天下可定……”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斟酌再三。這不是在寫一篇取悅考官的錦繡文章，而是在剖開自己的胸膛，將那顆在尸山血海中浸泡過、又在泥土里滾了十年的心，血淋淋地捧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殿前傳來司禮太監(jiān)尖細的嗓音：“時辰到——收卷——”
林陌放下筆，看著墨跡未干的策論，輕輕吐出一口氣。掌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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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子被收走，送往殿后的閱卷房。按照慣例，主考官會先初步篩選，將優(yōu)秀的卷子呈給皇帝和垂簾聽政的太后御覽，再決定名次。殿內(nèi)的貢士們被允許稍作休息，等候傳召。
林陌獨自站在角落，感受著四周投來的異樣目光。
那些身著錦袍的同年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偶爾瞥向他這邊，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好奇。他們大多出身士族，至少也是地方上的書香門第，自幼熟讀經(jīng)史，通曉禮儀。而林陌這一身粗布**，在這金碧輝煌的太和殿里，顯得如此刺眼。
“那是何人？怎的這般打扮？”一個年輕貢士低聲問同伴。
“聽說是隴西來的，無父無母，不知走了什么運道竟過了會試。”同伴嗤笑一聲，“你看他那雙手，粗糲得像老農(nóng)，哪里是讀書人的手？”
“怕是連《論語》都背不全吧？”
低語聲雖輕，卻清晰地飄入林陌耳中。他面無表情，只是默默看著殿外庭院里那株剛剛抽出新芽的古柏。
十年了。
十年前，他還是個八歲的孩子，跟著父母從關(guān)東逃難到隴西。那時前朝末帝昏聵，天下大亂，各路諸侯混戰(zhàn)不休。他們一家好不容易在渭水畔的一個小村莊安頓下來，父親給人幫工，母親織布，雖然清苦，總算能活命。
然后，戰(zhàn)爭來了。
他永遠記得那個黃昏，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