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坐下。
我抬起眼，看他。
他看起來很疲憊，眼底有青黑，下巴上還有沒刮干凈的胡茬。
"昨晚的事，你聽說了？"他開口。
"聽說了。"
"如煙她……"他頓了一下，"嚇壞了，燒傷了手臂。我讓她搬到我院里養(yǎng)傷。"
"好。"
他愣住了。
"你……不生氣？"
我把針線放下，看著他："我為什么要生氣？"
"我以為……"他皺眉，"你會鬧。"
"鬧什么？"
"如煙搬到我院里，你不介意？"
我笑了一下。
"將軍想讓她搬，那便搬吧。她受了傷，將軍親自照顧也是應(yīng)該的。"
霍長淵盯著我看了半晌。
然后，他居然笑了。
"阿寧，你終是學(xué)會了賢良。"
賢良。
這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以前是我誤會你了。"他伸手拍拍我的手背，"你若早這般通情達(dá)理，我也不至于總和你吵。"
我垂下眼睛，沒說話。
他又說了幾句，無非是柳如煙傷得重、需要人照顧、這段時間可能顧不上我之類的話。
我全都應(yīng)了。
他走的時候，腳步輕快，心情顯然不錯。
門關(guān)上。
我坐在原地，一動沒動。
"夫人。"翠竹從內(nèi)室出來，眼眶泛紅，"您怎么……怎么什么都不說？"
"說什么？"
"昨晚的事！您在火里，他只救了那個柳氏！您差點死在里面！"
"他不知道我在里面。"
"他知道！"翠竹急了，"霍叔說，將軍沖進(jìn)去之前，分明看見您站在院子里！"
我愣住了。
"夫人，他看見您了。"翠竹聲音發(fā)抖，"他看見了，還是先救的柳氏。"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風(fēng)吹過來，吹得桌上的紙沙沙響。
那是我昨晚寫的和離書。
還差一個印章。
"翠竹。"
"奴婢在。"
"去把我的嫁妝單子找出來。"
翠竹一愣："找嫁妝單子做什么？"
"三年前我?guī)Я硕嗌贃|西進(jìn)府，我要一樣一樣點清楚。"我站起來，走到窗邊，"一樣都不能少。"
翠竹站在原地，似乎明白了什么，眼淚一下子就落下來了。
"夫人……"
"別哭。"我說，"去辦事。"
"是。"
這一天我沒有出院子。
我把三年來的賬冊全部翻出來，一筆一筆地核對。
這三年，我貼進(jìn)去多少銀子，我要算清楚。
替他打點上官的禮，我出的。
***看病的藥材，我出的。
府里修繕房屋、添置器物，全是我嫁妝里的銀子。
這些東西，我要不回來了。
但至少，我要知道一個數(shù)。
好讓自己知道，這三年，我有多傻。
傍晚時分，府里來了人。
是柳如煙身邊的丫鬟，說柳姨娘身子不舒服，想請夫人過去看看。
我問："請大夫了嗎？"
丫鬟說："請了，但姨娘說，想見見夫人。"
我想了想，起身去了。
柳如煙住在霍長淵的院子里，正躺在床上，胳膊上纏著紗布。
看見我進(jìn)來，她眼眶一紅，掙扎著要起身："夫人來了……妾身有罪，讓夫人親自過來……"
"躺著吧。"我在床邊坐下，"傷得重嗎？"
"還好……就是疼。"她低著頭，聲音細(xì)細(xì)的，"夫人，昨晚的事，妾身……妾身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的？"
"火……妾身不知道怎么就燒起來了。"她攥著被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妾身沒想到會驚動將軍……更沒想到會連累夫人……"
我看著她。
她哭得梨花帶雨，眼眶紅紅的，看起來脆弱又可憐。
"夫人一定怪妾身吧……"她抽噎著，"妾身也想過，要不要自請離府，免得夫人心里不痛快……"
"你想離府？"
她抬起頭，眼里閃過一點慌亂，很快又被淚水掩蓋了。
"妾身不敢。"她垂下眼睛，"只是……只是不想讓夫人為難。"
我笑了笑。
"姨娘多慮了。"我站起來，"你好好養(yǎng)傷，府里的事不用操心。"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么好說話。
"夫人……"
"我先走了。"
我轉(zhuǎn)身離開。
身后傳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夫人慢走……"
我沒回頭。
出了院子，翠竹跟上來，壓低聲音："夫人，她分明在試探您！"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