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不是那種溫暖的、讓人想往被窩里縮的燥熱，而是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燒的、干裂的、要把她整個人烤成灰燼的火。她的眼皮黏在一起，像被膠水封住了，費了好大力氣才睜開一條縫，視野里是一片灰蒙蒙的暗。她想動，但身體不聽使喚。四肢像灌了鉛，沉甸甸的，每根骨頭都在疼。像有人把她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抽出來，在醋里泡了一遍，再塞回去。她摸了一把自己的額頭。發(fā)燒了。她發(fā)過很多次燒。以前和劉芳住在一起的時候，發(fā)燒了就去廚房喝一大缸子熱水，然后把所有衣服都穿上，縮在被子里發(fā)汗。劉芳不會帶她去醫(yī)院，也不會給她買藥。劉芳只會說：“你又裝病是不是？你跟**一樣，就會裝！”。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撐著胳膊坐起來。頭很重，像頂著一袋濕了水的沙子，脖子撐不住，晃了兩下，眼前一陣陣發(fā)黑。她坐在床邊，等那陣眩暈過去。她需要喝水，白雅珍把腳伸到地上，水泥地冰涼，激得她打了個寒噤。棉鞋還在，她穿上，站起來。腿發(fā)軟，膝蓋打顫，像兩根被蟲蛀空了的木棍，隨時會斷。她扶著墻靠在門邊，耳朵貼著門聽了很久，外面沒有任何聲響才拉開了房門，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廚房在客廳的另一頭，開放式的，和餐廳連在一起。灶臺上干干凈凈，沒有鍋，沒有碗，沒有做過飯的痕跡。水槽里也是空的，連一個盤子都沒有。白雅珍走到水槽前，打開水龍頭。水流出來，嘩嘩的，很涼。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沖了沖，涼意從指尖蔓延到掌心，讓她清醒了一些。她彎下腰，把嘴湊到水龍頭下面，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鐵銹的味道，從喉嚨一路涼到胃里，像吞了一塊冰。她喝了很多口，直到胃里裝滿了涼水，發(fā)出咣當咣當?shù)穆曇??！澳闶钦l？”，靠著門框，雙手抱在胸前，正看著她。白雅珍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原地，腳像被釘住了，她僵硬地轉(zhuǎn)過身來望向他，他比她高很多。十六歲的男孩，站在廚房門口，逆著走廊的光，臉在陰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他的身體是放松的——雙手抱胸，一條腿微微彎曲，重心落在另一條腿上，靠在門框上。。她的臉僵在那里，她試圖像以前在劉芳面前那樣，做出一個乖巧的、不會惹人生氣的表情，但她的臉部肌肉不聽使喚。嘴唇在發(fā)抖，眉毛皺在一起，眼睛睜得很大，瞳孔縮得很小。她知道自己看起來一定很可笑，她努力從喉嚨里擠出來聲音來。“哥哥，我跟著爸爸過來的。原來你是他的女兒?！睏瞵m的聲音不大，也不小，上下打量著她，瘦小一只，臉蛋紅彤彤的，巴掌大的臉，大大的眼睛顯得楚楚可憐?！斑^來?！保S即一只手放在了她的額頭上，“發(fā)燒了？”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驚訝，像發(fā)現(xiàn)了一只受傷的小動物，原本只是想看一眼就走，卻被某種說不清的東西絆住了腳。白雅珍站在那里，不敢動。他的手比她想象中溫暖，干燥的，柔軟的，和劉芳那種酒后濕冷的手掌完全不同。她沒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身體太沉了，沉得連后退的力氣都沒有。楊琺把手收回去，轉(zhuǎn)身走了。白雅珍以為他像剛才一樣離開了，但腳步聲沒有遠去。她聽見客廳的柜子被打開又關(guān)上，然后是他回來的腳步聲。他手里拿著一個白色的塑料藥瓶和一盒退燒藥?！白??！彼噶酥笍N房的椅子。。她站在原地，看著他倒了一杯溫水，從藥瓶里倒出一片白色的藥片，放在掌心里。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一個在做實驗的學(xué)生，每一步都按部就班。藥片很小，圓形的，中間有一條壓痕?！皬堊??！?。他把藥片放在她舌頭上，苦味立刻在舌尖上炸開。她把水杯接過來，喝了一大口，藥片順著水滑進了喉嚨。水太急了，嗆了一下，她彎下腰咳嗽，臉漲得更紅了。，“慢點喝?！??！盎厝ニX。明天應(yīng)該就退了?！?br>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yù)報。但他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下變得很亮，瞳孔微微放大，目光從她的臉上慢慢移到她的脖子上，又從脖子上移到她鎖骨的位置。他的目光停留了比正常更長的時間，像一根手指，隔著空氣，在她身上輕輕地劃過。
白雅珍沒有看見這道目光。她低著頭，看著手里的水杯，杯壁上印著好看的花紋。她盯著那朵花，忽然覺得眼眶發(fā)酸。
“謝謝哥哥?！彼龓е懞?，小心翼翼地說。
楊琺沒有回答。他轉(zhuǎn)過身走了。白雅珍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個水杯，很久沒有松開。她不知道的是，楊琺房間的門關(guān)上之后，他靠在門板上，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輕輕捻動，指尖還殘留著她額頭上的溫度，嘴角極其緩慢地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