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撞------------------------------------------，是***中旬。，陸妍惜被數(shù)學(xué)老師潘老師叫去了辦公室。不為別的，就為她上周的單元測驗卷上，最后一道大題只寫了一個“解”字，后面干干凈凈，連個公式都沒有?！瓣戝?，這道題你是真不會還是懶得寫？”潘老師四十多歲，戴一副厚底眼鏡，說話的時候習(xí)慣用紅筆點著卷面?！罢娌粫！标戝Ю侠蠈崒嵉爻姓J?！安粫愕故菃柊　！迸死蠋熡霉P桿敲了敲桌面，“你同桌宋萌萌數(shù)學(xué)比你好，你后面的方念也不錯，隨便抓一個人都能問。你打算高考的時候也這么交白卷？”，沒吭聲。，從抽屜里拿出一摞作業(yè)本，用下巴朝門口努了努：“把這個送到高三理科實驗班去，交給江汀。她是我的課代表，讓她發(fā)下去?！?。作業(yè)本不算重，最上面一本的姓名欄里，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著兩個字——江汀。字跡很干凈，橫平豎直，一筆一劃都不含糊。?！翱烊?，下節(jié)課我還要用。好?！薄Ｗ呃壤锏年柟鈴拇皯粽者M來，明晃晃地鋪了一地。她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作業(yè)本，江汀兩個字被光線照得微微反光。。陸妍惜踩著樓梯往上走，腳步不快不慢。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陸妍惜！”，手里攥著兩瓶酸奶，把其中一瓶遞給她。宋萌萌是她的同桌，從初中就認識，扎兩條麻花辮，戴圓框眼鏡，看起來文文靜靜，說話卻總是一針見血。
“你去哪兒？”
“潘老師讓我送作業(yè)?！?br>“送作業(yè)你走這么慢？”宋萌萌擰開酸奶瓶蓋，“我還以為你不喝了?！?br>陸妍惜接過酸奶，沒喝，繼續(xù)往上走。宋萌萌跟在她旁邊，絮絮叨叨地說下午體育課要測八百米，她昨晚做噩夢都在跑八百米，跑到最后一圈的時候鞋飛了。陸妍惜聽著，偶爾應(yīng)一聲，手指卻不自覺地把作業(yè)本往懷里攏了攏。
三樓比一樓安靜。走廊很長，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涌進來，把整條走廊照得亮堂堂的。高三的教室門窗緊閉，只有老師講課的聲音隱約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
理科實驗班在最東頭。陸妍惜朝那邊走過去，宋萌萌還在說八百米的事，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應(yīng)著。走到教室后門的時候，她偏過頭看了一眼門上的班牌——高三（5）班，理科實驗班。門是關(guān)著的，窗戶的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人影。
她正準(zhǔn)備抬手敲門，門忽然從里面推開了。
一個人抱著一摞作業(yè)本走出來。
陸妍惜來不及收住腳步，兩個人撞在了一起。
作業(yè)本嘩啦啦散了一地。白花花的紙頁在陽光里翻飛，落在走廊的地磚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陸妍惜懷里那一摞也掉了，兩堆作業(yè)本混在一起，封面上的姓名欄橫七豎八地疊著。
她踉蹌了一步，下意識抬頭。
一個女生站在她面前。
很高。陸妍惜需要把視線往上抬一個明顯的角度，才能看到她的臉。目測比她高出大半個頭，身量清瘦而頎長，校服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袖口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淺棕色的頭發(fā)。不是染的，是那種被長期營養(yǎng)不良沖刷過后褪了色的、干枯的棕。發(fā)尾分叉，在陽光下顯得毛躁躁的。用最普通的黑色皮筋扎成低馬尾，額前沒有劉海，整張臉干干凈凈地露著。
江汀。
陸妍惜的手還保持著抱作業(yè)本的姿勢，懸在半空中。她看見江汀微微垂下目光，那雙淡而深的眼睛從她的臉上掠過，像冬天結(jié)了冰的湖面，光在上面打滑，什么都滲不下去。
不到一步的距離。
她能看見江汀下嘴唇上那道淺淺的咬痕。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干凈的皂香味，混著紙張和墨水的氣息。
江汀的睫毛動了一下。很輕，像蝴蝶翅膀開合時那一下幾乎不可見的震顫。
“陸妍惜！”
宋萌萌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陸妍惜像被什么東西彈了一下，猛地回過神。她往后退了半步，蹲下去撿地上的作業(yè)本。動作有些急，手指碰到紙頁邊緣的時候微微發(fā)顫。
江汀也蹲了下來。
兩個人的手同時伸向同一本作業(yè)本。陸妍惜的手指碰到了江汀的手指——涼的，指腹有薄薄的繭，是長期握筆磨出來的。觸感像深秋的井水，涼得干凈。
江汀的手頓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我來吧?！标戝У椭^說。
“不用?！?br>江汀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她把散落的作業(yè)本攏成一疊，動作很快，手指翻飛間帶著一種不拖泥帶水的利落。陸妍惜蹲在她對面，看見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她看見江汀的下唇微微動了一下。牙齒輕輕咬住那一小塊皮膚，咬了一下，松開。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得像呼吸一樣自然。唇上那道印子又深了一點。
江汀站起來。她站起身的時候，影子從陸妍惜身上移開，陽光重新照下來，晃得陸妍惜瞇了一下眼。
“這些是潘老師的作業(yè)本?！标戝б舱酒饋?，把自己抱來的那一摞遞過去，“他讓你發(fā)下去?！?br>江汀接過去，摞在自己那一沓上面。她的手指在作業(yè)本邊緣停了一瞬。
“知道了?！?br>兩個字，平平穩(wěn)穩(wěn)。
她側(cè)過身，從陸妍惜旁邊走了過去。校服的袖子幾乎擦著陸妍惜的肩膀，布料與布料之間隔了一層極薄的空氣，沒有碰到，但陸妍惜感覺到了那一點微弱的溫度差。
江汀往走廊那頭走。陽光從她正面照過來，把她那頭營養(yǎng)不良的棕色頭發(fā)染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淺金色。發(fā)尾在風(fēng)里輕輕飄起來，像深秋樹梢上最后幾片葉子。她的脊背挺得筆直，步伐不快不慢，像每一步都經(jīng)過丈量。
陸妍惜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瓶沒擰上蓋子的酸奶。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剛才碰到江汀手指的指尖，涼意已經(jīng)散了大半，只剩下一點若有若無的觸感，像指尖上沾了一滴冷水，被體溫慢慢捂熱，最后消失不見。
“走了?！彼蚊让扰牧伺乃募绨?，“發(fā)什么呆?！?br>陸妍惜回過神來，把酸奶瓶蓋擰上。
她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江汀已經(jīng)走到走廊中段。她忽然放慢了腳步，騰出一只手，伸進校服口袋里。陸妍惜看見她從口袋里拿出一個東西——很小，大概只有三寸見方，被一個透明的塑料卡套保護著。
是一張照片。
江汀低頭看了一眼。陽光照在照片上，反射出一小片白光，看不清上面是什么。她看了不到兩秒，拇指在照片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個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什么珍貴到不敢用力觸碰的東西。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口袋，推開教室的門，走了進去。
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陽光鋪在空蕩蕩的地磚上，亮得晃眼。
陸妍惜收回目光，低下頭，擰開酸奶瓶蓋喝了一口。草莓味的，甜的。
“走吧。”她說。
宋萌萌看了她一眼，鏡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什么也沒說。
兩個人往樓梯口走。走了幾步，陸妍惜忽然停下來。
“宋萌萌?！?br>“嗯？”
“你知道高三理科實驗班每天幾點下課嗎？”
宋萌萌偏過頭看著她。
陸妍惜沒有看她。她低頭看著手里的酸奶瓶，拇指無意識地在瓶蓋邊緣摩挲著，一圈，又一圈。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她自己也意識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就問問?！彼f。
宋萌萌沒戳穿她。
那天下午的課，陸妍惜聽得很認真。語文課的筆記寫了滿滿兩頁，英語課的單詞默寫全對，連最頭疼的數(shù)學(xué)課都撐著沒走神。只是在數(shù)學(xué)老師講到一道函數(shù)題的時候，她的筆尖在草稿紙上畫了一道弧線，然后又是一道，再一道——等回過神來，紙上多了三根彎彎的線條，像被風(fēng)吹起來的發(fā)尾。
她把那一角撕下來，疊成很小的方塊，塞進筆袋最里層。
放學(xué)的時候，陸妍惜和宋萌萌、方念一起下樓。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忽然放慢了腳步，往三樓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空蕩蕩的，夕陽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地磚染成暖橙色。沒有人。
“妍惜？”方念在前面喊她。
“來了。”
她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跟上去。
走出教學(xué)樓的時候，秋風(fēng)迎面吹過來，帶著桂花將殘未殘的甜香。陸妍惜把手**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個涼涼的東西——那瓶沒喝完的草莓酸奶。
她拿出來看了看，擰開蓋子，把最后一口喝掉。
甜的。
她想起那只手。
涼的。
她把空瓶扔進垃圾桶，抬頭看了一眼三樓最東頭那間教室的窗戶。玻璃反射著夕陽的光，亮得晃眼。看不見里面有沒有人。
但她知道江汀在那里。
或者在看書，或者在整理作業(yè)本，或者正把手伸進口袋里，摸一下那張照片的邊緣。
陸妍惜收回目光，追上宋萌萌和方念。
“明天早上我想早點起來?！彼f。
“干嘛？”方念問。
“背單詞。”陸妍惜說，“馬上要月考了。”
方念信了。宋萌萌沒信。她走在陸妍惜旁邊，鏡片后面的眼睛彎了彎，什么都沒說。
三個人踩著滿地的梧桐落葉往宿舍走。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陸妍惜走在中間，低著頭，右手無意識地捏著左手的手指——捏一下，松開，再捏一下。
指尖上，那一點涼意早就散盡了。
但她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