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雨------------------------------------------ 江南有雨，天降大雨。，噼啪作響。沈清禾坐在車廂角落，閉目養(yǎng)神。對面坐著周伯安，他時不時打量這個年輕女子，目光里仍有幾分審視?！吧蚬媚??！敝懿步K于開口，“你當(dāng)真見過我們大當(dāng)家？沒有。那你憑什么覺得，大當(dāng)家會見你？”，目光平靜：“憑我手上那份名單?！保值溃骸熬退阋娏?，你又打算怎么做？和周家聯(lián)手？姑娘，丑話說在前頭——周家雖然和太子府有舊怨，但我們是商人。商人講究的是趨利避害。和定北侯府作對，風(fēng)險太大。周管事誤會了?！鄙蚯搴陶f，“我不是來找周家聯(lián)手的。那你——我是來找周家做一筆買賣。什么買賣？”，反而問道：“周家做的是絲綢和藥材生意，這些年卻一直被排擠在皇商名單之外。每年光是打點各路關(guān)節(jié)，就要費(fèi)掉三成利潤。周管事，我說得對嗎？”。，但在這個世道，商人的地位終究低人一等。沒有官面上的庇護(hù)，再大的家業(yè)也經(jīng)不起風(fēng)吹雨打。
“你知道的倒不少?！?br>“我還知道，”沈清禾繼續(xù)說，“太子妃的娘家——承恩公府，去年開始在江南扶持自己的商號，專搶周家的生意。今年開春，周家三條商船在運(yùn)河上被扣，貨物至今沒有下文?！?br>周伯安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些事情發(fā)生在江南，距離平陽城千里之遙。一個偏遠(yuǎn)小城的小吏之女，怎么可能知道得這么清楚？
“你到底是誰？”
“我說過了，一個想和周家做生意的人?！?br>沈清禾重新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馬蹄聲碎，雨聲漸急。
周伯安看著她蒼白而平靜的側(cè)臉，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
這個女子身上有太多不對勁的地方。
她的談吐不像小戶人家的女兒，對人心的把握更像一個久經(jīng)官場的老手。她說起朝堂上的勢力糾葛輕描淡寫，好像那些大人物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
她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馬車?yán)^續(xù)向南。
過了三天，雨終于停了。
車隊在一個小鎮(zhèn)上歇腳。沈清禾走下馬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小鎮(zhèn)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邊擺著幾個魚攤，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腥味。
沈清禾在街上走了一圈，忽然停在一個餛飩攤前。
攤主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婆婆，正在往鍋里下餛飩。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面容。
沈清禾盯著那雙手看了很久。
那雙手枯瘦如柴，布滿老繭，卻在指甲縫里留著一絲極淡的……墨痕。
那不是普通的墨痕。
那是朱砂墨的痕跡。
朱砂墨，尋常百姓用不起，也買不到。只有在一種地方才會用到——衙門，更準(zhǔn)確地說，是錦衣衛(wèi)的密檔房。
前世，父親曾在錦衣衛(wèi)做過一年文書，帶回家過一盒朱砂墨。母親說那顏色不吉利，讓父親不要用。父親卻說，這種墨寫字永不褪色，最適合記錄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沈清禾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在老婆婆面前坐下，要了一碗餛飩。
餛飩端上來，湯清味鮮。
沈清禾咬了一口，忽然用極低的聲音說：“婆婆是錦衣衛(wèi)的人？”
老婆婆撈餛飩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fù)了正常。
“姑娘說笑了。老身一個賣餛飩的，哪知道什么錦衣衛(wèi)。”
“是嗎。”沈清禾放下筷子，“那婆婆指甲里的朱砂墨，是怎么來的？”
老婆婆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那一瞬間，她不再是佝僂的老人，而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你是哪家的人？”老婆婆的聲音變得低沉，“定北侯府？還是東廠？”
“都不是。”
“那就不要多管閑事。”
“我沒有管閑事?！鄙蚯搴虖男渲腥〕鲆恍K碎銀，壓在碗底，“我只是想告訴婆婆，這個鎮(zhèn)子往北三十里，有一隊人正在**一個從京城逃出來的老婦人。他們穿的是便服，但腰間佩的是繡春刀。”
老婆婆的手終于停了下來。
她盯著沈清禾，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為什么幫我？”
“因為敵人的敵人?！鄙蚯搴陶酒鹕?，“婆婆在這里賣了三年餛飩，想必不是為了養(yǎng)老?！?br>她說完這句話，轉(zhuǎn)身走向馬車。
老婆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姑娘怎么稱呼？”
“沈。”
“沈姑娘。”老婆婆說，“老身姓崔。若有一日姑娘到了京城，可以去城西的柳條巷，找一戶姓崔的人家。或許，老身能還你這個人情。”
沈清禾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馬車重新上路。
周伯安忍不住問：“那老婆婆是什么人？”
“不知道?！?br>“那你為什么要幫她？”
“順手而已?！?br>沈清禾望向窗外。田野在車窗外飛速后退，遠(yuǎn)處的山巒籠罩在薄霧中。
她幫那個老婆婆，的確只是順手。
但她隱隱有種直覺——那個老婆婆的身份不簡單。
錦衣衛(wèi)的人，隱姓埋名藏在偏僻小鎮(zhèn)三年，一定在查一件大案。
前世她記得，錦衣衛(wèi)指揮使陸炳在明年春天會遇刺身亡，整個錦衣衛(wèi)被清洗，*****。如果她沒有記錯，那次清洗的起因，正是一樁牽連甚廣的貪墨案。
和她父親查的是同一樁案子。
所以那個老婆婆，很可能是在暗中調(diào)查同一批人。
留一份善緣，說不定將來用得上。
車隊繼續(xù)趕路，在第十天的傍晚，終于抵達(dá)了江南地界。
沈清禾掀開車簾，看到了一條大河。
河面寬闊，水波粼粼。兩岸是連綿的青色瓦房，白墻黑瓦，錯落有致。
這就是江南。
周家的祖宅建在河邊，占地極廣，門前蹲著兩尊石獅，氣派不凡。
沈清禾被帶到偏廳等候。
茶水上了三遍，天色漸漸暗下來。
周伯安進(jìn)來說：“大當(dāng)家請你過去?！?br>沈清禾整了整衣襟，跟著他穿過長長的回廊，來到一間書房。
書房的陳設(shè)很簡單，一張紫檀木案，兩排書架，墻上掛著一幅江南煙雨圖。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案后，正在看一封信。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面容清癯，目光銳利而深沉。
周家大當(dāng)家——周庭章。
周伯安退了出去，書房里只剩兩個人。
周庭章放下信，打量著沈清禾。
“聽說你想見我?！?br>“是?！?br>“為了和定北侯府作對?！?br>“是?！?br>“你知道定北侯府背后是誰？”
“太子。”
周庭章笑了一聲，笑意卻沒有抵達(dá)眼底：“知道還敢來？”
沈清禾平靜地說：“如果大當(dāng)家不想見我，我連周家的大門都進(jìn)不來。既然我進(jìn)來了，就說明大當(dāng)家至少對我手上的東西有興趣?！?br>周庭章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周家在江南經(jīng)營三代，攢下了這份家業(yè)。看上去風(fēng)光無限，實際上危如累卵?！?br>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如錐：“太子想壟斷江南的商路，已經(jīng)布局了三年。承恩公府的商號步步緊逼，官面上的關(guān)系也一個個被撬走。再這么下去，不出兩年，周家就會從江南除名?！?br>“我知道?！?br>“所以，你來找我，是給了我一個選擇?！?br>“不是選擇?！鄙蚯搴陶f，“是機(jī)會?！?br>“什么機(jī)會？”
“翻盤的機(jī)會?！?br>沈清禾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攤在紫檀木案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定北侯府的產(chǎn)業(yè)分布，各地的生意往來，甚至包括幾個秘密倉庫的位置。
這些都是她憑著前世的記憶，加上從父親賬冊里得到的信息，整理出來的。
周庭章低頭看了很久，呼吸越來越重。
這些信息，對周家來說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過。
有了這些，周家就能卡住定北侯府的商業(yè)命脈，在商戰(zhàn)中反敗為勝。
“你想要什么？”周庭章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三樣?xùn)|西?！鄙蚯搴陶f，“第一，十萬兩白銀。”
“可以?！?br>“第二，周家在京城所有的人脈和關(guān)系。”
周庭章皺眉：“你要這些做什么？”
“入京?！?br>沈清禾目光幽深：“我要在京城立足，需要有人引薦。周家和京城商號有來往，能替我搭橋?！?br>“第三呢？”
“第三，一個人?！?br>“什么人？”
“一個精通易容和潛行的人。我要查一件案子，需要有人替我潛入定北侯府?！?br>周庭章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有人在廊下點亮了燈籠。
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你知道這些要求意味著什么嗎？”周庭章說，“我把這些東西給你，就等于把周家的身家性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br>“我知道。”
“你憑什么讓我相信你能贏？”
沈清禾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憑我是沈家唯一活著的人。”
“憑我兩世為人，只為報仇。”
“憑我什么都沒有，所以什么都不怕。”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每一個字都帶著淬過火的冷意。
周庭章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里有仇恨，有決絕，還有一種他從未在其他人身上見過的東西——那是一種不計代價、不問后果的瘋狂。
而恰恰是這種瘋狂，讓他在商海沉浮了三十年的直覺告訴他——
這個女子，或許真的能贏。
“三天?！敝芡フ抡f，“三天后我給你答復(fù)?！?br>沈清禾點頭，轉(zhuǎn)身離開書房。
走到門口時，周庭章忽然叫住了她。
“沈姑娘。”
她停下腳步。
“那天在平陽藥市，你完全可以不管周伯安的事。為什么要幫他？”
沈清禾沒有回頭。
“因為，你周家當(dāng)年在京城失勢，是因為替一個清官說話。那個清官姓沈。”
“他是我父親?！?br>說完這句話，沈清禾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書房里的燈燭被風(fēng)吹得搖晃了幾下。
周庭章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良久，他低聲說了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兄……你生了個好女兒。”
遠(yuǎn)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二更天。
江南的夜晚濕冷而漫長，河面上的霧氣彌漫開來，將整個周府籠罩其中。
沈清禾回到客房，沒有點燈。
她坐在黑暗里，從懷中取出一樣?xùn)|西——那是母親給她的玉佩的碎片。
她將碎片一片一片擺開，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終于看清了碎片內(nèi)側(cè)刻著的字。
那是極小的兩個字，筆畫古拙，像是某種古老的符箓。
她認(rèn)了很久，終于認(rèn)出來了。
那兩個字是——
長明。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