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局限于賣膏藥，開始學著收些山貨，轉(zhuǎn)手賣給過路的商隊。

謝妄成了我的賬房。

他不僅字寫得好，算盤也打得快，而且過目不忘。

阿刁很怕他。

謝妄不笑的時候，身上的氣息冷得嚇人。

但他會對阿刁很耐心，每天黃昏的時候，他會用樹枝在泥地上教阿刁認字。

我也跟著學。

謝妄，這個字念什么？

我指著他寫下的一個繁復的字問。

穗。

他看著我，姜穗的穗。

這字真好看，像畫一樣。

我蹲在地上，用手指一筆一劃地描摹。

穗，是禾生之花，雖不嬌艷，卻能活人無數(shù)。

是個好字。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陣春風拂過我的耳畔。

我轉(zhuǎn)頭看他，他卻已經(jīng)別開了視線，看著遠處的落日出神。

我不知道他過去是什么人，他不說，我也不問。

這亂世里，誰沒點見不得光的苦楚。

只要他現(xiàn)在是我的賬房，是我家里的人，就足夠了。

平靜的日子在我十九歲那年被打破了。

云州新調(diào)來了一位縣令，姓盧。

盧縣令貪財好色，**沒多久，就把云州的地皮刮了三層。

那天，我去縣城給一家大商行送貨，謝妄陪我一起去對賬。

我們在街上走著，迎面撞上了盧縣令的轎子。

官差在前面開道，手里拿著鞭子驅(qū)趕百姓。

謝妄腿腳不便，躲閃得慢了些，被一個官差一鞭子抽在背上，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沒長眼睛的***，沖撞了縣令大人，找死嗎！

官差罵罵咧咧地走過來，抬腳就要踹。

我急紅了眼，沖上去一把推開官差，將謝妄護在身后。

差爺息怒！

我哥哥腿腳殘疾，不是有意沖撞，這點銀子給差爺們買酒喝。

我熟練地掏出一塊碎銀子塞進官差手里，點頭哈腰地賠笑。

轎簾被掀開，盧縣令探出半個身子。

他原本不耐煩的目光落在謝妄臉上時，突然頓住了。

盧縣令那張肥胖的臉上，表情變了。

震驚，狂喜，最后化作徹底的惡毒。

喲，本官當是誰呢？

這不是當年連中三元風光無限的謝小閣老，謝無祈嗎？

盧縣令陰陽怪氣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響起。

我渾身一僵，謝無祈？

他不叫謝妄？

小閣老？

我感覺到身后的謝妄身體猛地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會斷裂。

他慢慢站起來，哪怕瘸著一條腿，哪怕穿著粗布衣衫，他直視盧縣令的眼神，依然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盧大人，認錯人了吧。

謝妄的聲音很冷。

認錯？

哈哈哈哈！

盧縣令猖狂地大笑起來，你謝無祈化成灰我都認得！

當年你在御史臺，參了本官一本，害得本官被貶到這鳥不**的地方，受了多少年的苦！

你沒想到吧，你謝家滿門抄斬，你被挑了手筋打斷腿流放，竟然落到了本官的地界上！

周圍的百姓瞬間竊竊私語起來。

謝家。

大慶朝百年清流，一朝因為卷入儲君之爭，被皇帝下令滿門抄斬。

原來，他就是那個被譽為大慶最年輕的玉面閣老，那個曾經(jīng)驚才絕艷名滿天下的謝無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