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一------------------------------------------，石溝村的人不知道。，翻過村東頭那道梁，再翻過一道梁，有一座鎮(zhèn)子，叫柳河鎮(zhèn)。從石溝村到柳河鎮(zhèn)，要走整整一天。若是往西走，翻過兩道山梁，便進了青穹山的余脈，那里山深林密，據(jù)說有狼，也有別的什么——但誰也沒見過。。他們只關(guān)心地里的莊稼、圈里的牲畜、還有頭頂那片老天爺?shù)哪?。，百十來口人，擠在兩座荒山之間的褶皺里。一條溪溝從村中穿過，旱季干得只剩石頭，雨季也不過是淺淺的一線渾水。溝底的石頭被水沖了不知多少年，圓滾滾的，灰撲撲的，像一群蹲著不說話的老人。，管這地方叫石溝村。。，是爹娘用命換的。，有過兩個孩子。頭一個生下來沒滿月就沒了，哭聲都沒來得及響亮幾聲，就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第二個活到三歲，會跑會跳會喊娘了，一場熱病，三天工夫，人就沒了。，那三天她把自己的眼淚都哭干了。，他娘三十有四，在這個年紀生產(chǎn)，放在石溝村就是過鬼門關(guān)。那夜她流了很多血，接生的李婆婆一個勁地搖頭，嘴里念叨著“不行了不行了”。，沖著天磕頭。一個接一個，額頭磕在干硬的地上，磕出血來。他不知道該求誰，就漫天漫地地求——求老天爺，求過往的神仙，求這座山、那條溝，求他能想到的一切。，天快亮的時候，孩子的哭聲終于響了起來。。，額頭上的血混著泥，糊了一臉。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笆刂@一個了?！彼f。
于是就叫守一。
守著這一個，就夠了。
說來也怪，林守一出生后的那十幾年，石溝村的風調(diào)雨順，是村里老人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好光景。
雨水不多不少，來得正是時候。春上播種，雨就跟著來了，細細的，綿綿的，把種子喂得飽飽的。到了夏天，太陽該烈的時候烈，該陰的時候陰，莊稼不旱不澇，長得比哪年都好。秋天收糧的時候，場院上堆得滿滿當當，連石碾子都軋出了聲響。
村里人說，這是守一這孩子帶來的福氣。
**不信這些，但聽了心里舒坦，嘴上不說，干活的時候哼起了小調(diào)。
他娘信。她每天都要去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燒一炷香——也不知是拜哪路神仙，反正拜了就心安。
林守一的童年，就是在這份心安里過的。
他記得田埂上的狗尾巴草，一叢一叢的，毛茸茸的穗子在風里搖，搖得人心也跟著軟了。他記得山腳下的那片野酸棗，紅透了的時候酸酸甜甜，他爬上樹去摘，褲腿刮破了好幾個口子，回家被他娘數(shù)落了半天，但第二天兜里還是揣滿了酸棗。
他記得**的手。那雙大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節(jié)又粗又硬，握鋤頭握了一輩子，掌心全是繭子。但就是這雙手，在他摔跤的時候把他拎起來，往地上一頓，說“沒事，接著跑”。
他也記得***聲音。清亮亮的，像溪溝里春天化凍的水。每天傍晚，那聲音就會從村口飄過來：“守一——回來吃飯啦——”他不管躲在哪棵樹上、哪片草叢里，總能聽見。那聲音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輕輕一拽，他就回家了。
六歲那年，**開始教他干活。
“莊稼人不干活，吃什么？”
**把一把比他高半截的鋤頭塞到他手里。木柄被磨得光滑發(fā)亮，比他胳膊還粗。他兩只手攥著，搖搖晃晃地舉起來，又歪歪倒倒地落下去，鋤刃啃進土里，只啃出淺淺一道印子。
“沒吃飯？”
“吃了。”
“吃了就使點勁?！?br>他使勁了。鋤頭舉起來，落下去，再舉起來，再落下去。一個下午，他刨了巴掌大一塊地，手上磨出兩個水泡。水泡破了，疼得他直吸氣。
**看了一眼，沒說話。第二天，鋤頭還是塞到他手里。
手上的皮磨破了一層又一層，最后變成了繭。七歲那年，他能一口氣挑兩桶水了——雖然走一路灑一路，到家的時候兩桶只剩一桶半。**站在院門口看著，嘴唇動了動，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點了下頭。
那是**夸人的方式。點頭，就是最好的話了。
八歲那年冬天，來了個貨郎。
那人挑著擔子從山外進來，一頭是針頭線腦、胭脂水粉，另一頭是糖塊泥人、撥浪鼓。他敲著手里的小鑼，叮叮當當?shù)模宦纷咭宦愤汉?，聲音又尖又亮，把整個村子都喊醒了。
林守一蹲在貨郎擔子前，看了半天。
他兜里沒有錢。但他就是挪不開眼——那幾塊麥芽糖被油紙包著，黃澄澄的，在冬天的日頭底下泛著光。他咽了口唾沫，蹲在那里，像一只盯著魚干的小貓。
貨郎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子，看半天了，有錢沒有？”
林守一搖頭。
貨郎想了想，從擔子上撿起一塊最小的，扔給他。
“拿去。算我請的?！?br>他把那塊糖揣在懷里，一路小跑回家。糖在懷里焐熱了，油紙都軟了。他小心翼翼地剝開，舉到他娘嘴邊。
“娘，你吃?！?br>他娘愣了一下。
“娘不愛吃甜的。”她笑著說。
“你騙人。你上次還說隔壁王嬸的糖糕香?！?br>他娘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咬了一小口。
“行了，剩下的你吃?！?br>林守一這才把剩下的塞進自己嘴里。很甜。甜得他瞇起了眼睛。
他娘看著他的樣子，眼眶紅了一下，又忍住了。轉(zhuǎn)身去灶臺后面，假裝找東西。
后來他才知道，那塊糖，他娘舔了一夜，沒舍得咽。
林守一九歲那年，村里來了個窮秀才。
那秀才姓沈，名如初。柳河鎮(zhèn)人，據(jù)說年輕時頗有才名，十八歲就中了秀才，在鎮(zhèn)上是人人夸贊的神童。可誰知造化弄人，此后接連三次鄉(xiāng)試，次次不中。第一次說是火候未到，第二次說是文章不合考官眼緣，第三次——他連考場都沒能好好走完。
那年秋天，鄉(xiāng)試在即，***卻病倒了。起初他以為是尋常風寒，抓了幾服藥，想著等考完試再好好侍奉?？赡赣H的病一天比一天重，瘦得脫了形，卻還撐著笑說：“沒事，你只管去考，娘在家等你回來?！?br>他不肯去。母親急了眼，說你若不去，我這病就是被你氣出來的。他拗不過，勉強上了考場，可心里全是母親咳血的模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三場考完，他交了白卷，連夜趕回家中。
母親已經(jīng)說不了話了。她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見他回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考得如何”，又像是想說“回來就好”。他沒有等到答案。那天夜里，母親在他懷里合了眼，眉頭卻是舒展的。他知道，她是看見他回來了，才放心走的。
喪事辦完，沈如初對著空蕩蕩的老屋坐了三日。桌上擺著他看完的書，柜子里疊著母親給他縫的冬衣，灶臺上還有半鍋她生病前熬的粥，已經(jīng)餿了。
他不知道自己這十年讀的是什么書，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該怎么過。**日，他鎖了門，背上書箱，漫無目的地走出了柳河鎮(zhèn)。
就這樣走啊走，翻過一道梁，又翻過一道梁，走到鞋子磨穿了底，走到臉瘦得凹了進去，走到石溝村的時候，他已經(jīng)三天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
他站在村口，猶豫了很久，才敲了第一戶人家的門。
“請問……有沒有剩飯？我給干活換?！?br>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嗓子眼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那戶人家的媳婦看他可憐，給他盛了一碗粥。他端著碗，手抖得厲害，粥灑了一半在身上，剩下的三口就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愣了很久，盯著碗底的米粒，忽然紅了眼眶。
村里人看他可憐，這家出幾升米，那家出幾尺布，給他搭了間草棚子，就在村口老槐樹旁邊。
“先生，你會什么？”村長問他。
“會讀書寫字?！鄙蛉绯跽f。
村里人面面相覷。讀書寫字，在這窮山溝里有什么用？莊稼人認那些彎彎繞繞的筆畫做什么？
村長想了想，說：“那就教孩子們認幾個字吧?？偛荒芤惠呑又粫词钟?。”
于是沈如初就在石溝村留了下來。
說是教書，其實攏共就三四個孩子。農(nóng)忙的時候還來不齊，今天這個要下地，明天那個要放牛。沈如初也不惱，誰來教誰，不來就等著。
他沒有正經(jīng)的書，只有隨身帶著的幾本舊冊子，紙頁發(fā)黃發(fā)脆，邊角都卷了起來。他拿炭條在地上寫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教。
“這是‘天’。天就是頭頂這片天?！?br>“這是‘地’。地就是腳下這塊地?！?br>孩子們跟著念，念完了就跑。只有林守一蹲在地上，用手指頭照著那字描，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手上有黑灰，臉上也有黑灰。
沈如初看著他，笑了笑。
“想學？”
“想?！?br>“為什么想？”
林守一想了想，說：“認了字，就能看懂東西了。”
沈如初沒再問。他從書箱里翻出一本《千字文》，紙頁已經(jīng)泛黃，邊角磨損，但保存得還算完整。他把它放在林守一手里。
“拿去。好好看。有不懂的來問我。”
林守一捧著書，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從那天起，沈如初發(fā)現(xiàn)這個孩子不一樣。別的孩子認字是為了應(yīng)付大人，認完就忘。林守一不是——他認一個字，就要把這個字寫幾十遍、上百遍，寫到手上全是黑灰，寫到那頁紙都快被他描破了。他不但記字，還問字的意思。
“先生，‘劍’字怎么寫？”
那是一個傍晚，林守一蹲在草棚子門口，手里拿著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畫得那么認真，連沈如初走到身后都沒發(fā)覺。
“劍？”沈如初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問這個？”
林守一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先生，你昨晚講的那個故事里，那個劍仙用的就是劍吧？”
沈如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昨晚確實講了一個故事。那是他見孩子們學得乏味，隨口講的——《聶隱娘》。講一個女子，被尼姑帶走，教她劍術(shù)，五年之后，她的劍術(shù)通神，可以飛劍取人首級于百里之外。
他講的時候沒太當回事，不過是想讓孩子們對讀書多點興趣?？闪质匾宦犨M去了，不但聽進去了，還記了一整天。
“對，劍仙用的就是劍?！鄙蛉绯踉谒赃呑聛?，“想學寫‘劍’字？”
林守一使勁點頭。
沈如初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寫了一個“劍”。一撇一捺，一橫一豎，左邊是“*”，右邊是“刂”。
“這個字有意思?！鄙蛉绯跽f，“左邊‘*’，是眾口、是大家；右邊‘刂’，是刀。劍這個東西，最早是禮器，不是**的。后來才變成了兵器?！?br>林守一聽不太懂，但他記住了那個字的寫法。他在地上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太陽落山，寫到他娘在村口喊他回家吃飯。
“先生，”他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劍仙真的能飛嗎？”
沈如初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孩子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被故事吸引的、一時的亮，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遠的東西。像是他心里有什么東西被點燃了，小小的，但很穩(wěn)，風吹不滅。
“書上說能飛?！鄙蛉绯跽f。
“那劍仙住在哪兒？”
“有的住在山里，有的住在云端，有的就住在人世間，只是我們看不出來?！?br>林守一站在那里，仰著頭，看著天邊最后一抹紅色。山風吹過來，把他的頭發(fā)吹得有些亂。他瞇著眼睛，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以后也要當劍仙?！彼f。
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沈如初沒有笑話他。
他只是點了點頭，說：“那你先把字認全了。劍仙也是要讀書的?！?br>從那以后，林守一學字更起勁了。沈如初也漸漸摸透了這個孩子的脾性——你說什么“書中自有黃金屋”，他聽不懂；你說什么“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他也沒感覺。但你跟他講劍仙的故事，他眼睛就亮了。
于是沈如初開始給他講故事。
《聶隱娘》《昆侖奴》《虬髯客傳》……一本《太平廣記》，他翻來覆去地講。講劍仙如何飛劍取人首級，講俠客如何仗義行俠，講那些普通人一輩子都見不到的、玄之又玄的奇人異事。
林守一聽得入了迷。每天晚上，他干完活、吃完飯，就跑到老槐樹底下，蹲在沈如初的草棚子門口，等故事。
“先生，劍仙的劍是什么做的？”
“有的說是精鐵，有的說是玄鐵，還有的說是天上掉下來的隕鐵?！?br>“隕鐵是什么？”
“天上的星星掉下來，變成了鐵。”
林守一抬頭看天。滿天的星星，亮閃閃的，他忽然覺得，那些星星也許不是星星，是一把一把的劍，掛在黑夜里，等著人去取。
他也有了一幫小伙伴。
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有三四個：大牛、石頭、鐵蛋，還有個叫丫頭的女娃。他們聽林守一說沈先生會講劍仙的故事，也都跑來聽。沈如初也不嫌人多，坐在草棚子門口，借著月光，慢慢地講。
講完了，孩子們就在村口的空地上玩“扮劍仙”。
樹枝就是劍，破布就是披風，土疙瘩就是妖怪。林守一永遠是第一個沖上去的，他舉著樹枝，大喊一聲“妖怪哪里走”，就朝著想象中的敵人沖過去。大牛和石頭跟在后面，哇哇叫著，滿地亂跑。丫頭蹲在一邊，給他們加油。
“看我的飛劍！”林守一把樹枝扔出去，樹枝在空中轉(zhuǎn)了幾圈，落在地上。
“你的劍不會飛啊?！贝笈Ｐλ?。
“等我當了劍仙，它就會飛了。”林守一撿起樹枝，認真地說。
沈如初坐在草棚子門口，看著這幫孩子嬉鬧，嘴角慢慢翹起來。
有時候，林守一他們會問他：“先生，你見過劍仙嗎？”
沈如初搖頭。
“那你去過很遠很遠的地方嗎？”
沈如初想了想，說：“去過柳河鎮(zhèn)?！?br>“柳河鎮(zhèn)有劍仙嗎？”
“沒有。”
“那柳河鎮(zhèn)有什么？”
沈如初沉默了一會兒。柳河鎮(zhèn)有石板路、有茶館、有當鋪、有衙門、有考棚。他在考棚里坐過，在那盞昏暗的油燈下寫過字，在那張硬邦邦的板凳上熬過三天三夜。
“有讀書人?！彼f。
“讀書人比劍仙厲害嗎？”
沈如初笑了。他摸了摸林守一的頭，沒有回答。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如初在石溝村住了快一年，他發(fā)現(xiàn)自己變了。
剛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寒窗苦讀十幾年，一事無成，淪落到在窮山溝里教幾個泥腿子的孩子認字。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爛在這山溝里，沒人記得，也沒人在乎。
可慢慢地，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那么想了。
他看著林守一趴在地上寫字，一筆一畫，認認真真。他看著大牛和石頭為了一個字爭得面紅耳赤。他看著丫頭蹲在草棚子門口，用樹枝在地上畫歪歪扭扭的人。
他看見那些莊稼人，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來，累得直不起腰，但碗里只有稀粥和野菜?？伤麄儚牟槐г?。他們會為了一場雨高興半天，會為了一籃雞蛋走好幾里路去送人，會在月光底下坐在門口唱那些跑調(diào)的山歌。
這些人窮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但他們活著?；畹锰ぬ崒?，活得有滋有味。
沈如初忽然覺得自己那點委屈算不了什么。不過就是三次沒中舉，不過就是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到了這山溝里。天沒塌，地沒陷，他還活著，還能讀書，還能寫字。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那個在油燈下縫補衣裳的女人，那個把最后一塊肉夾到他碗里的女人。她走的時候，是看見他從考場趕回來的——白卷也好，落榜也好，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他回來了。
她從來沒有要求他一定要中舉，一定要做官。她只是想讓他讀書，讓他識字，讓他做一個明白人。她說：“你爹走得早，我什么也給不了你，只能供你讀書。書讀好了，將來不管做什么，都不會被人欺負?！?br>可他把自己關(guān)在那間空屋里，把落榜當成天塌下來的事，把她的期望當成一座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山。他忘了，她臨終前最后的笑容，不是因為他中了舉，而是因為他回來了。
如果她還在世，看到他這一年消沉的樣子，一定不會高興。
她供他讀書，不是讓他躲在山溝里自怨自艾的。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老槐樹下，看著滿天的星星，忽然想起了一句話——那是他少年時在書上讀到的，讀了就忘了，現(xiàn)在忽然又想起來了。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br>他對著那滿天的星星，把這九個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念著念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決定離開。
不是逃避，是回去?；亓渔?zhèn)，重新拿起書本，重新走進考棚。不是為了功名，是為了證明——那些書沒有白讀，那些字沒有白寫，那些年沒有白過。也是為了她。為了那個在油燈下縫補衣裳的女人，為了她沒來得及看到的、他重新站起來的樣子。
走的那天，是個秋天的早晨。霧氣很重，老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在風里沙沙地響。
村里人湊了些干糧和銅板，塞到他手里。他推辭了半天，最后還是收了。收的時候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林守一站在人群里，懷里揣著那本《千字文》，低著頭，不說話。
沈如初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守一?！?br>“先生。”
“書讀完了嗎？”
“讀完了。”
“字都認全了？”
“認全了?！?br>沈如初從書箱里翻出一本書，比《千字文》厚一些，紙頁也新一些，封面上寫著三個字：《說文解字》。
“這本書，夠你琢磨好幾年了?！彼褧搅质匾皇掷铮白终J全了，就能看書。書看多了，就能懂道理。懂了道理——”
他頓了頓，想起那天傍晚林守一問他的話。
“懂了道理，天就大了。”
林守一接過書，抱在懷里，抱得很緊。他抬起頭，看著沈如初，嘴唇動了動，想問什么，又沒問。
沈如初看出來了。
“你想問什么？”
“先生，”林守一猶豫了一下，“你還回來嗎？”
沈如初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有一天，我中了舉，做了官，我就回來?！彼α诵?，“給你們村修一條路，通到柳河鎮(zhèn)去?！?br>“那如果你不中呢？”
沈如初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林守一的肩膀，轉(zhuǎn)身走進了霧里。
霧氣很快吞沒了他瘦削的背影。林守一站在老槐樹下，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出來，把霧都曬散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書，翻開第一頁。
第一個字是“一”。
“一，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萬物?！?br>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一。守一。
他忽然覺得，這個字比劍仙的故事還要重。
那年他九歲。他還不懂什么叫“道立于一”，但他記住了這個字。一筆一畫，簡簡單單，卻像是把整個天地都裝了進去。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字會跟他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