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魂------------------------------------------“篤、篤、篤。”，不輕不重。。。?！罢l??？”，沙啞，帶著幾分睡意?！?*，我是東街雨花茶館的林以寧，孫大夫說我家孩子的魂魄走丟了，讓我來找您。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里頭探出一張臉。，臉瘦瘦的，顴骨很高，一雙眼睛不大，卻格外亮，像是夜里貓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他懷里的孩子，目光在孩子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后就把門拉開了?！斑M(jìn)來?！?，卻收拾得還算整齊?？繅σ粡埞┳?，上頭擺著幾尊神像，神像前頭燃著香，煙氣細(xì)細(xì)的，在昏暗的屋里盤旋?！鞍押⒆臃胚@兒?！瘪R七娘指了指墻邊一張窄榻。，柳三娘跟在后面，一進(jìn)門就四處打量，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不安。
馬七娘走到榻前，伸出手，在林福的胸口、額頭、頭頂各摸了一下，每摸一處，眉頭就皺緊一分。
“看樣子是丟了一魂。”她直起身來，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而且丟了些日子了?！?br>“什么？”林以寧愣了一下，“丟了有些日子了？之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
這話問出口，他便覺得自己這個(gè)父親做得有些不稱職。
柳三娘在旁邊接話：“這孩子打小就話少，出了事也不說，什么都憋在心里?！?br>“要不是發(fā)高燒帶他來看孫大夫，說不定到現(xiàn)在都沒發(fā)現(xiàn)?！?br>馬七娘沒有接話，轉(zhuǎn)身走到供桌前，從抽屜里翻出一樣?xùn)|西。
一個(gè)銅鈴鐺，表面銹跡斑斑，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林以寧注意到，這鈴鐺的形狀和普通鈴鐺不太一樣柄是直的，上端微微收窄，鑄著簡單的紋路。
“這是三清鈴?！瘪R七娘把鈴鐺舉到林以寧面前，“**的法器，鈴聲能震懾鬼魅，也能引導(dǎo)亡魂。你拿著這個(gè)去招魂。”
林以寧接過來，入手比想象中沉。
鈴鐺在他手里晃了晃，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聲，跟普通的鈴聲不太一樣，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穿透力，像是能鉆到人腦子里去。
“我該去哪里招？”
“去他丟魂的地方，或者他常去的地方。一邊搖鈴一邊喊他的名字?；暌沁€在附近，聽見了就會鉆進(jìn)鈴鐺回來。”
“可我怎么知道他丟在了哪兒？”
馬七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gè)不開竅的學(xué)生。
“你自己的兒子，他平日里愛去哪兒，你不知道？”
林以寧想了想。
林福這孩子，平日里也沒什么特別的去處。
不愛跟別的孩子瘋跑，也不愛去街上逛。
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家里，要么坐在門檻上發(fā)呆，要么蹲在院子里不知道看些什么。
“巷子口？”他試探著說，“他有時(shí)候會在巷子口等我回來?！?br>“那就從巷子口開始。”馬七娘說，“老槐樹下，河邊，都去試試。一個(gè)孩子應(yīng)該走不遠(yuǎn)的。”
林以寧看了看手里的三清鈴，又看了看榻上昏睡不醒的林福，心里頭半信半疑。
可這世上有些事情，由不得你信不信。孩子都這樣了，什么法子都得試一試。
“那我去了?！?br>“等等?！瘪R七娘叫住他，從供桌上拿起一個(gè)小瓷瓶，遞過來，“把這個(gè)涂在眼皮上。”
“這是什么？”
“牛眼淚?！瘪R七**語氣平淡，“一般人看不見鬼魂。你不涂這個(gè)，就算魂站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見。到時(shí)候你喊破了嗓子也沒用?！?br>林以寧接過瓷瓶，拔開瓶塞，一股說不出的腥味飄出來。他用指尖蘸了一點(diǎn)，涂在眼皮上。涼颼颼的，像是抹了薄荷油，眼睛微微發(fā)澀。
“我跟你去?！绷镞B忙說。
“你就別去了?！瘪R七娘攔住了她，“你在這兒守著孩子，給他喂點(diǎn)水，別讓燒再上去?！?br>她看了柳三娘一眼，“你一個(gè)婦道人家，大半夜的出去撞見了什么，反而添亂?！?
柳三娘看了看林以寧，那眼神里有擔(dān)憂，也有催促。
林以寧轉(zhuǎn)身出了門。
夜風(fēng)比來時(shí)更冷了。
他站在巷子口，手里捏著三清鈴，四下看了看。遠(yuǎn)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眼皮上涂了牛眼淚之后，看東西似乎跟之前不太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就是覺得這個(gè)世界好像多了一層?xùn)|西，但他又看不清楚那層?xùn)|西到底是什么。
“該從哪里開始？”
他舉起三清鈴，晃了晃。
“叮~~~”
一聲脆響，比在屋里的時(shí)候更清亮，聲音在巷子里回蕩，像是一滴水落進(jìn)了深潭里，激起的回音一圈一圈地蕩開。
“林福~~”他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里回蕩，“阿福~~~回來咯~~~”
沒有回應(yīng)。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到了老槐樹下。
樹冠遮住了月光，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舉起鈴鐺又晃了晃。
“叮~~~”
“林福~~回來咯~~~阿福~~”
還是沒有回應(yīng)。
他繼續(xù)往前走，過了石橋，到了河邊。
河水黑黢黢的，看不見底，只能聽見水聲嘩嘩地響。
“叮~~~”
“林福~~~阿福~~~回來咯~~”
喊了半天，嗓子都啞了，還是沒有動靜。
林以寧站在河邊，有些泄氣。
這算什么事呢？
自己一個(gè)寫話本子的人，深更半夜的站在河邊搖鈴鐺喊魂。
他心里其實(shí)不太信這回事，可孩子確實(shí)燒得不省人事，孫大夫又說是丟了魂，馬七娘也說是丟了魂，他能怎么辦？
要不……再找個(gè)大夫問問？
他心里頭這么想著，腳底下卻沒停，繼續(xù)搖著鈴鐺喊著魂，沿著河邊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抬頭一看，到了一處荒廢的院子前頭。
這院子他認(rèn)得。
以前住著一戶姓周的人家，后來搬走了，院子就空了下來。
墻頭上長滿了草，門板歪歪斜斜的，上面貼著的門神畫已經(jīng)被風(fēng)雨剝蝕得只剩兩團(tuán)紅印子。
“要不進(jìn)去試試？”
反正都走到這兒了。
他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jìn)去。
院子里頭比外頭還黑，月光照不進(jìn)來，只能看見地上長滿了荒草，踩上去沙沙響。正屋的門開著，里頭黑漆漆的，像一張張大的嘴。
林以寧站在院子里，舉起三清鈴。
“叮~~”
“林福~~~阿福~~~回來咯~~~”
這一聲響過之后，他覺得有些不對勁。
屋子里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動。
林以寧握緊了鈴鐺。
“誰？”
沒有人回答。
一陣咳嗽，接著從黑漆漆的門口探出一個(gè)腦袋來。
是個(gè)乞丐。
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臟兮兮的，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裳，手里攥著一根棍子。他瞇著眼睛看了看林以寧，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鈴鐺，咳嗽了兩聲。
“深更半夜的，你喊什么呢？”乞丐的聲音十分沙啞。
林以寧松了口氣，幸好是人。
“我家孩子丟了魂，我在招魂?！?br>“招魂？”乞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拄著棍子走了出來。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腿腳不太好使，“這院子里頭可沒你家孩子?！?br>“我就是到處試試?！?br>乞丐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三清鈴上停了一瞬：“孩子怎么了？”
“發(fā)高燒，燒得不省人事了。找了大夫來看，大夫說燒的問題不大，吃了藥就能退，問題是丟了魂?！?br>“哪個(gè)大夫？”
“西街的孫大夫?！?br>“哦，那個(gè)老孫頭啊。”乞丐點(diǎn)了點(diǎn)頭，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他說是丟了魂，那就是丟了魂唄。你接著喊吧?！?br>林以寧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乞丐有點(diǎn)意思。
深更半夜的，一個(gè)人住在這荒廢的院子里頭，聽見有人來也不怕，還出來搭話。
“你一直住這兒？”
“有些日子了?！?br>“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我住這兒，好歹還能添點(diǎn)人氣兒。”
林以寧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舉起三清鈴晃了晃。
“叮~~”
“林福~~~阿福~~~跟爹回家嘍~~”
乞丐拄著棍子看他，也不說話。
林以寧喊了幾聲，停了手，轉(zhuǎn)頭看向乞丐：“你說，這孩子要是真丟了魂，能找回來嗎？”
“我怎么知道？我又沒丟過魂。”
“也是。我就是心里頭沒底?！?br>“沒底就試試唄。反正那個(gè)老孫頭不是說了嗎，藥能退燒。你先把燒退了，魂找不找得回來，慢慢再說?！?br>林以寧說：“那哪行？”
“怎么不行？”
“萬一不小心見著陽光，魂消失了呢？”
“萬一被鬼給吃了呢？我家老二本來就不愛說話，這下魂沒了，這輩子接下來咋過？人不就成了個(gè)傻子了？”
他說完自己先愣住了。
平日里他寫話本子，什么神神鬼鬼的情節(jié)沒編過？
可真輪到自己頭上，這些原來編出來嚇讀者的東西，反過來把自己給嚇著了。
乞丐卻嗤笑一聲：“誰跟你說魂見陽光會消失的？”
“話本不都是這么寫的嗎？人死了變成鬼，鬼見了陽光就魂飛魄散，這不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
“你寫話本的？”
“是啊?！绷忠詫帒?yīng)了一聲，手里不忘又晃了晃鈴鐺，“叮~~林福~~阿福~~~~跟爹回家嘍~~~”
乞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雖然舊卻還算體面的長衫上停了一瞬：“你就靠這個(gè)吃飯？”
“靠寫幾本閑書維生，算不上吃飯，糊口罷了。”
“年紀(jì)輕輕的就成家了，不容易啊。”
林以寧苦笑了一聲：“父母要求的，怕我和他們一樣，結(jié)婚二十多年才有孩子。所以年紀(jì)輕輕就讓我成了親。十六歲娶的妻，十八歲就有了老大?！?br>他說這話的時(shí)候，手里的鈴鐺沒停過。
“叮~~叮~~林福~~回來咯~~~”
“行了，你慢慢喊吧?！逼蜇ず鋈婚_口，轉(zhuǎn)身要往屋里走，“我回去睡了。”
“等等。”林以寧叫住他，“你說這魂，真能喊回來？”
“你不是寫話本的嗎？這不該你比我懂？”
“寫歸寫，真遇上了，我心里頭也沒底?！?br>乞丐站在門口，半個(gè)身子已經(jīng)沒入黑暗里，只露出一張臟兮兮的臉。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接著喊吧。反正做爹的給孩子喊魂，天經(jīng)地義的事。孩子要是聽見了，會回來的?！?
說完這話，他就消失在門里頭，再沒出來。
林以寧站在院子里，手里的三清鈴又涼又沉。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的胡思亂想都壓下去，繼續(xù)搖鈴。
“叮~~林福~~~阿福~~~爹來找你了~~~跟爹回家啊~~~別讓爹擔(dān)心了~~”
聲音在廢棄的院子里回蕩，穿過坍塌的院墻，飄向更遠(yuǎn)的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嗓子已經(jīng)喊得冒煙了，手里的鈴鐺也搖得胳膊發(fā)酸。
他喘了口氣，打算換個(gè)地方再試試。
就在這時(shí)候，正屋里傳來一聲響動。
“砰！”
像是什么東西被撞倒了。
接著是乞丐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帶著一股子變了調(diào)的驚懼：
“誰?。?！是誰在那兒？！”
“別……別過來！別過來！”
林以寧握緊了三清鈴，往正屋的方向走了兩步。
乞丐連滾帶爬地從門里頭沖了出來，手里的棍子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臉上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他看見林以寧，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fù)溥^來。
“有……有東西！屋子里頭有東西！”乞丐的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我聽見了……有人在里頭……有鬼的聲音……”
“什么樣的孩子？”
“我、我沒看見……天黑……就聽見聲音……”乞丐的臉色慘白，渾身發(fā)抖。
林以寧心頭猛地一跳。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三清鈴，又抬頭看了看黑洞洞的屋門。
他想起馬七娘給他涂的牛眼淚。
一般人看不見鬼魂。
但他現(xiàn)在涂了牛眼淚。
“你在這兒等著。”林以寧說完，抬腳往正屋走。
“你瘋了？！”乞丐在后面喊，“里頭有臟東西！”
“我兒子可能在里面?！?br>“就算是也不一定是活的?。　?br>“那我也得去看?！?br>林以寧說這話的時(shí)候，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其實(shí)也怕。
腿肚子在發(fā)軟，后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手心全是冷汗，握鈴鐺的手指都在發(fā)抖。
可他更怕的是，如果那個(gè)孩子真的是林福，如果他今天不進(jìn)去，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他跨過門檻，進(jìn)了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