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冷待------------------------------------------，碧英就把我搖醒了。，殿里黑漆漆的。昨夜那半截蠟燭已經(jīng)燃到了底，桌上只剩一灘白蠟。風還在灌，比半夜更冷。，干餅掰成四塊，粗鹽用紙包著，全塞進包袱里。臉洗過了，淤青在冷水里泡過之后更顯眼，紫得發(fā)黑。"誰呢？""院里那口井打的，沒敢打太多，怕被人看見。"，激得我打了個寒顫。上輩子入宮第二天也去打了水，不是給自己洗的，是給阮家派來的引路嬤嬤洗的。她嫌水不干凈，潑了我一臉，我蹲在地上擦，不敢出聲。。。我接過來沒吃，塞進袖子里。"不吃？""留著。不知道要在紫宸殿外站多久。""姐，你還真去？""大婚次日，新婦不去拜見，叫失禮。不去，他們就有的寫了。"。碧英幫我系腰帶的時候手在抖，我按住她。"別抖。""姐，我怕你進去又被人欺負。"
我低頭看她。上輩子她沒機會說這種話，因為我自己先怕了。
"我進去，你在殿外三百步遠的假山后面等著。不管發(fā)生什么，別出來。聽見打更聲就往回走，走西側(cè)那條排水溝，不會被人看見。"
從閑云殿到紫宸殿，穿大半個后宮。上輩子低頭走，只看得見腳下三尺地。這輩子抬頭，把沿路每一個暗哨、每一處死角都刻進了腦子里。
紫宸殿在皇宮中軸線上，殿前廣場鋪著白玉石，干凈得能照出人影。兩側(cè)站滿了執(zhí)勤侍衛(wèi)，目不斜視。
我到的時候，殿門口站著一個人。
昨天那個管事太監(jiān)。
他換了一身新衣裳，簇新的靛藍袍子，腰間掛著玉佩。看見我走來，嘴角抽了一下。
"喲，阮娘子來了。"
沒叫我娘娘，沒叫我夫人，叫"阮娘子"。跟叫外頭賣豆腐的沒區(qū)別。
"勞煩通傳，阮氏求見陛下。"
管事太監(jiān)沒動，把手攏在袖子里，慢悠悠打量我。素紅嫁衣，沒有鳳冠，沒有首飾，頭發(fā)用一根木簪綰著。
"陛下今早批了三道折子，見了兩個大臣，正在議事。"
"那我等。"
"等？你知道這殿門口多少人等著求見嗎？排到下個月都輪不**。"
"大婚次日新婦拜見，是規(guī)矩。"
"規(guī)矩？"管事太監(jiān)笑出了聲，"阮娘子，我提醒你一句——陛下昨晚根本沒去閑云殿，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吧？"
我知道。意味著這不是冷待，是棄。冷待還有挽回余地，棄就是連看都懶得看。
"意味著什么？"我偏要問。
管事太監(jiān)的笑容僵了一瞬。他預備好的話，是講給一個會哭、會跪的庶女聽的。我不是。
"意味著陛下不愿見你。"
"陛下親口說不愿見了？"
"這還用陛下親口說嗎？"
"不用。但規(guī)矩寫在內(nèi)典里，****。陛下沒說不守規(guī)矩，你說了，算你的還是算陛下的？"
管事太監(jiān)臉色變了。旁邊一個侍衛(wèi)微微偏了下頭，看了我一眼，立刻收回去了。但這一眼足夠了。紫宸殿前發(fā)生的事，一個時辰內(nèi)會傳遍半個后宮。
管事太監(jiān)臉上的笑徹底沒了，換成公事公辦的死相。
"阮娘子，陛下無暇相見。你要站在這兒，沒人攔你。但天黑之前還站在這兒，擾了陛下議事，杖三十。"
"多謝提醒。"
我轉(zhuǎn)身就走。
沒有猶豫，沒有停頓，沒有回頭。素紅嫁衣的裙擺在白玉石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灰痕。
管事太監(jiān)在背后"嗤"了一聲。
拐過照壁的那一瞬間，我嘴角微微上揚。
不是裝的。是真的在笑。
上輩子走到這一步的時候我哭了。站在紫宸殿門口哭了兩個時辰，最后被侍衛(wèi)架起來扔出去?；厝グl(fā)了三天高燒，差點沒熬過去。
那是上輩子最丟人的一天。
這輩子同一個地方，同一個結(jié)果，我沒哭。
因為他不見我，太好了。
前世我花了三年才明白：圣人的目光是這皇宮里最毒的東西。他看你一眼，你就成了所有人的靶子。他不看你，你就成了空氣。空氣沒有敵人，空氣可以到處走。
上輩子我拼命想讓他看我。等他終于看了，看的是我吊死在雪地里。
這輩子他主動把目光挪開了。
不要他的目光，就不要他的牢籠。不要他的牢籠，才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動刀。
碧英蹲在假山后面，凍得嘴唇發(fā)紫，看見我出來一下子躥了起來。
"姐！怎么樣？"
"沒見著。"
"我就知道！太過分了，咱們回去——"
"走，回去。"
"?。烤瓦@么回去了？"
"不然呢？鬧？跪？"我拉住她的手，冰得像從水里撈出來的，"回去吃餅。"
碧英被我這副反應搞得一愣一愣的，跟在后面小跑，最后沒忍住。
"姐，你不難受嗎？"
"難受什么？"
"他可是陛下啊，全后宮都會笑話你的。"
"隨他們笑。"
我把碧英的手往袖子里塞了塞，她指著肚上的裂口被冷水泡得發(fā)白。
"碧英，被人笑不丟人，為了不被笑去討好一個要殺你的人，才丟人。"
她不說話了。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在看。
路兩邊每隔十步就有一棵槐樹，樹上釘著銅鈴，風一吹不響，只有人碰了才響。暗哨。
上輩子我從來沒注意過這些銅鈴。這輩子不一樣了。重活一世最大的本錢不是知道結(jié)局，是帶著上一輩子的警惕去重新看這個世界。
每一棵槐樹，每一個銅鈴，每一道墻縫里的目光，我全都記住了。
回到閑云殿，門還是關不上的那扇。碧英趕緊去關門。
我把袖子里那塊干餅掏出來，掰成兩半。
"吃。"
"姐你不生氣就好，我真怕你跟以前一樣。"她把"以前"兩個字咬得很輕。
以前的阮星瑤是什么樣？怯懦，愛哭，受了一點委屈就縮起來，等著別人來救。沒人來。
"以前那個人死了。"
碧英看了我一眼，把餅塞進嘴里，含含糊糊地說："死了好。死了我才認得清。"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笑了。十四歲的丫頭，比我都通透。
夜深了。碧英靠著墻根睡著了。
我坐在窗邊，把今天走的路在腦子里重新走了一遍。紫宸殿前廣場，白玉石地面，兩側(cè)執(zhí)戟侍衛(wèi)，殿門管事太監(jiān)，照壁拐角，假山，回廊，槐樹，銅鈴。
全部記住了。
然后想到管事太監(jiān)說的那句話："陛下昨晚根本沒去閑云殿。"
前世也是這樣。大婚之夜不來，第二天不見，第三天傳話"既無恩義"。三步走完，替嫁庶女的命運就徹底釘死了。
上輩子我以為這是懲罰。懲罰我替嫁，懲罰阮家欺君。
這輩子重新想，不對。
懲罰不需要三步。一道圣旨就夠了。何必親自走這三步棋？
除非這三步棋不是走給我看的，是走給別人看的。
走給誰看？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進腦子里拔不出來。我盯著窗外的黑暗，手里攥著**，刀柄朝著掌心。
你不見我，我才好在你眼皮底下動刀。
但你到底是不想見我，還是不敢見我？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