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紅綢斷喉
紅蓋頭被一只布滿老繭的胖手粗魯一掀。
鄒清漪的臉色由羞轉白,由白轉青,由青轉鐵。
她看見一張臉。
那張臉上排著三顆肉瘤——左頰一顆,右頰一顆,鼻尖再一顆,恰好湊成一個等腰三角。眉稀,眼斜,嘴歪,下巴上吊著三根稀稀拉拉的鼠須。新郎張了張嘴,呵出一口氣——案上一對喜燭被熏得齊齊歪了三分,啪地一爆,濺出火星。
「娘——子,」那張臉抖著下巴,「我我我,是是是闕、闕素封……」
鄒清漪沒回話。
她伸手探進妝*,抽出一把絞紅綢的金剪刀,刀尖反手貼在自己脖頸。
「退回去?！?br>兩個字,涼得像井底撈起來的鐵。
闕素封倒退三步,撞翻了小幾,紅棗花生嘩啦灑了一地。他踩到一顆花生,腳底一滑,半個**坐在喜被上,兩只胖手在空中亂抓。
「娘子莫——莫慌——」
「我數(shù)三聲?！灌u清漪咬字像剜冰,「一……」
闕素封臉上肉瘤齊顫,褲腿后頭濕了一片。
「二……」
門簾刷地一掀。
老仆闕忠端著一只烏木托盤走進來,盤上一只白瓷小罐。他動作不慌不忙,先把托盤擱在床沿,再朝新娘一揖,腰只彎到一半。
「大奶奶莫急,老奴這里有止血藥。」
鄒清漪眉一挑:「誰要止血?」
「姑娘剪的是頭發(fā),不是脖子?！龟I忠從袖里摸出一顆瓜子,殼一咬,啪,「老奴在門外聽了半炷香。姑娘這剪刀,握在第三指與**指之間,刀刃外翻——是絞布的握法,不是抹脖的握法。姑娘要真尋死,第一指頂?shù)侗?刃口貼肉,半炷香前就一刀下去了,等不到老奴端著這罐子進門?！?br>他啪,又咬一顆。
滿屋子靜了一瞬。
紅燭啪。
鄒清漪盯著老仆,老仆嗑著瓜子,瓜子殼一粒粒往托盤里吐,一粒不偏。
她忽然冷笑一聲。
反手金剪刀一翻——
咔。
齊根斬下三尺青絲。
青絲墜地,無聲。
闕素封「啊」地叫了一聲,一**從喜被滑下,軟倒在花生堆里,胖手亂扒,扒出一摞被壓扁的紅棗。
「我要出家?！灌u清漪把頭發(fā)往新郎臉上一甩,「今夜起,本姑娘與你闕家無關,只與我佛有緣。書房騰出來,掛一塊凈室匾。誰踏進半步,下一刀——」
她用剪刀指自己的喉嚨,又指闕素封的喉嚨。
「——就是這里?；蜻@里?！?br>闕素封頭如搗蒜,胖下巴一顫一顫,把那三顆肉瘤抖成了一團紅肉。
老仆闕忠不慌不忙拾起那束三尺青絲,對著燭火看了看,嘆了一口綿長的氣。
「老天爺?！?br>「老天爺怎么?」鄒清漪冷聲。
「老天爺寫的這本子……」闕忠把青絲盤進袖中,瓜子殼啪一聲擱回托盤,「爛?！?br>第二回 凈室落匾·剃刀第二響
書房三日內被搬空。
書架抬出去,字畫卷起來,連那方端硯也搬到偏院。檀木地上鋪了一層青磚,青磚上鋪一卷**,**前供一尊白瓷觀音,觀音前點三炷香。
鄒清漪披一身月白布袍,赤足站在**上,腰背挺得像一根新削的竹。
闕忠端著一塊烏木匾過來,匾上還沒字。
「大奶奶,字您題?！?br>鄒清漪奪過筆,筆尖一蘸,墨沒拌勻,飛濺出三點墨花。她在匾上唰唰唰三筆。
「奈——何——天?！?br>墨跡淋漓,像三道刀疤。
闕忠端詳片刻,嘖了一聲:「字好?！?br>「不用你夸?！?br>「老奴不是夸字,」闕忠把匾接過去,擱在門楣上,錘子叮叮叮,「老奴是夸——這三字,正好抽在老天爺臉上?！?br>鄒清漪愣了半瞬,瞥他一眼。
那老仆背已駝了,頭已禿了,臉上溝壑縱橫得像被犁過的田?？赡请p眼——
鄒清漪第二次愣住。
那雙眼,清亮得不像六十歲的老仆。
她正要開口,門外砰一聲。
闕素封一頭撞進來,胖肉先到,人后到,膝蓋跪下三尺遠,滑到**邊才停。
「娘子!娘子!這——這匾不能掛!」
「為何?」
「老天爺……老天爺會怪罪!」
鄒清漪沒說話,從袖里又抽出那把金剪刀,啪一聲拍在**邊。
「老天爺敢怪,你先怪?！?br>闕素封一縮脖子,胖手捂住三顆肉瘤,膝蓋一拐一拐倒退著出門,背影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