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像無數(shù)根淬了冰水的毒針，順著千萬個毛孔拼命往骨縫里鉆。
冷。
這是一種能凍結(jié)靈魂的深寒。
蘇夜猛地睜開雙眼，胸膛劇烈起伏，如同一個溺水瀕死之人終于浮出水面，貪婪地大口吞咽著渾濁的空氣。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聲在昏暗的空間里回蕩，帶著一股帶著鐵銹味的白霧。
入眼處，沒有醫(yī)院蒼白刺眼的白熾燈，也沒有前世彌留之際那讓人絕望的心電圖聲。
有的，只是一張被歲月熏得漆黑的破舊木房頂。
掛在房梁上的幾串干辣椒，在穿堂風的吹拂下微微搖晃，發(fā)出干癟的沙沙聲。
蘇夜愣住了，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舉在半空中。
那不是一雙屬于八十歲垂死老人的手。
這雙手雖然粗糙、布滿老繭，指縫里還殘留著洗不掉的黑泥，但卻骨節(jié)粗大，肌肉緊實，充滿了屬于年輕人的蓬勃生機。
他猛地翻身坐起，身下傳來一陣熟悉而生硬的觸感。
是土炕。
長白山腳下，東北農(nóng)村家家戶戶都有的火炕。
只是此刻這鋪炕早已經(jīng)涼透了，身下墊著的破草席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柴草氣息。
蘇夜的目光瘋狂地在屋內(nèi)掃視，像是在確認著什么難以置信的奇跡。
糊著泛黃舊報紙的土墻，墻角那個掉了漆的紅木大衣柜，還有缺了一個角的木桌上，那盞如豆般跳躍的煤油燈。
微弱的昏黃燈光，在漆黑的屋子里撕開一道口子，將一切蒙上了一層舊時光的濾鏡。
蘇夜的視線，最終死死地定格在墻上那本撕得只剩最后幾頁的老黃歷上。
上面用粗大的黑體字印著——
公元1979年，農(nóng)歷己未年，臘月二十三。
小年夜。
轟——！
蘇夜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響，巨大的轟鳴聲讓他一陣頭暈目眩。
1979年？
我竟然……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1979年？！
那個物資匱乏、貧窮落后，卻又即將迎來時代狂潮的1979年！
可是，為什么偏偏是這一天？！
蘇夜的瞳孔劇烈收縮，前世那段被他深埋在心底，如同夢魘般折磨了他整整五十年的記憶，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將他淹沒。
窗外，長白山的白毛風正刮得凄厲。
嗚嗚的狂風卷著大雪，像是有無數(shù)只野鬼在拍打著糊著窗戶紙的木欞，發(fā)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嘯。
這場五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風雪，已經(jīng)連續(xù)下了三天三夜，整個靠山屯都被大雪封死，氣溫更是驟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
前世的今夜，也是這樣一場仿佛要吞沒天地的暴風雪。
蘇夜痛苦地閉上眼睛，雙手死死地揪著頭發(fā)，指甲深深掐進頭皮里，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他想起來了。
前世的今天，也是在這個冰冷刺骨的臘月深夜。
隔壁那對相依為命的寡婦姐妹，會在饑寒交迫、走投無路之下，敲響他的房門。
姐姐叫沈靜瀾，二十八歲。
妹妹叫沈靜漪，才剛剛滿十八歲。
她們本是城里來的知青，因為成分問題被分到了靠山屯這鳥不**的地方，后來姐姐為了保護妹妹，被迫嫁給了村里的老光棍趙鐵柱。
誰知那趙鐵柱是個短命鬼，結(jié)婚不到半年就進山打獵被黑**拍死了，留下這對姐妹在這吃人的世道里艱難求生。
村里的流言蜚語，像刀子一樣割著這對姐妹。
村長家那個不務正業(yè)的二流子趙二狗，更是天天覬覦著沈靜瀾的身子，暗中掐斷了她們的口糧。
前世那個愚昧、怯懦的蘇夜，在聽到敲門聲時，雖然打開了門，卻因為害怕沾染上“克夫”的晦氣，更害怕得罪趙二狗……
他冷硬地拒絕了那對在雪地里苦苦哀求的姐妹。
他永遠忘不了前世那扇門關上時，沈靜瀾眼中光芒徹底熄滅的絕望。
他更忘不了第二天清晨，風雪停歇后，他在自家門外柴垛旁看到的慘烈一幕。
兩具早已僵硬的**，緊緊地抱在一起。
姐姐沈靜瀾脫下了自己那件破舊的薄棉襖，死死地裹在妹妹沈靜漪的身上，而她自己，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粗布襯衣，整個人被凍成了青紫色。
妹妹沈靜漪的臉上還帶著沒干涸的淚痕，睫毛上結(jié)滿了冰霜。
“唉，造孽啊……活生生的人，就這么沒咯……”村里年紀最大的趙保田老爺子當時的嘆息聲，仿佛又在蘇夜耳邊響起。
“誰說不是呢，這姐妹倆也是命苦，昨天要是有人能勻口熱湯給她們，也不至于凍死在蘇家門口……”隔壁王寡婦那帶著些許尖酸卻又充滿寒意的話語，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蘇夜的心上。
那兩具冰冷的**，成了蘇夜前世一生的夢魘。
他后來雖然乘著時代的東風，南下下海經(jīng)商，成了身價百億的大富豪。
他身邊美女如云，山珍海味吃之不盡。
可每到冬天，每當窗外刮起風雪，他都會整夜整夜地失眠，耳邊總是回蕩著那絕望的敲門聲。
“對不起……對不起……”
在這間冰冷的老屋里，重生的蘇夜像個無助的孩子，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壓抑的悲鳴。
兩行滾燙的濁淚，順著他粗糙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土炕上，瞬間凝結(jié)成冰。
老天爺讓他帶著百億身家的記憶重生，不是讓他來享受的。
是為了贖罪！
是為了彌補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蘇夜猛地睜開眼睛，眼底的悲痛和懊悔瞬間化作了餓狼般的決絕。
他一把掀開身上散發(fā)著霉味的破舊軍大衣，光著腳跳下土炕。
嘶——
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但蘇夜卻仿佛毫無察覺。
他跌跌撞撞地沖到灶臺前，抓起旁邊干癟的火柴盒，手抖得像篩糠一樣，劃了好幾次才擦出一簇微弱的火苗。
刺啦！
火柴點燃了灶膛里干枯的松針和木柴。
橘紅色的火光瞬間騰起，驅(qū)散了屋內(nèi)些許的寒意，將蘇夜那張棱角分明、因為極度緊張而微微扭曲的臉龐照得通紅。
他必須把屋子燒暖和！
接著，他像個瘋子一樣撲向墻角的米缸。
缸底已經(jīng)見底了。
他毫不猶豫地將手伸進去，拼命地刮擦著，將最后僅剩的三斤棒子面（玉米面）全部掃進一個豁口的粗瓷海碗里。
又從地窖的入口處，摸出兩個還帶著泥土的凍地瓜。
做完這一切，蘇夜像一尊雕塑般站在大門后，死死地盯著那扇單薄的、透著風的木門。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
外面的風雪越發(fā)狂暴了，每一次風雪撞擊門板，都讓蘇夜的心臟狠狠一抽。
快來……
求求你們，快來敲門……千萬不要像前世那樣，連敲門的力氣都沒有了！
時間在這個寒夜里被無限拉長。
墻上那個破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像是在凌遲蘇夜的神經(jīng)。
咔嚓——窗外的一截樹枝被大雪壓斷，發(fā)出清脆的斷裂聲。
蘇夜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被風雪聲吞沒的悶響，從門外傳來。
蘇夜的瞳孔劇烈收縮！
砰……砰砰……
這一次，聲音清晰了幾分。
不是在敲門，而是有人已經(jīng)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正用身體微弱地撞擊著門板。
“蘇……蘇兄弟……”
一聲若有若無的哀求，夾雜在凄厲的白毛風中，穿透了那扇破木門，精準地刺入了蘇夜的耳膜。
是她！
是沈靜瀾的聲音！
轟的一聲，蘇夜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沸騰了，直沖腦門。
他猛地一步跨出，雙手死死抓住門栓。
木質(zhì)的門栓上結(jié)著一層白霜，冰冷刺骨，但蘇夜的掌心卻因為極度激動而滲出了滾燙的汗水。
深吸一口氣，他用力一抽！
吱嘎——
老舊的木門發(fā)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慘叫，被蘇夜猛地向內(nèi)拉開。
呼——！
門開的瞬間，狂暴的白毛風夾雜著大如鵝毛的雪片，如同怒獸般倒灌進屋內(nèi)。
煤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幾乎熄滅。
屋內(nèi)剛剛積攢起的一點溫度，瞬間被剝奪得一干二凈。
但蘇夜根本顧不上這些，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門外、風雪中的那片雪地上。
昏黃的燈光從屋內(nèi)傾灑而出，照亮了漆黑風雪夜的一角。
兩個被大雪覆蓋、仿佛隨時會和這片雪地融為一體的身影，正緊緊地依偎在一起，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看到這一幕，蘇夜的眼眶瞬間充血，紅得滴血！
跪在前面的是姐姐沈靜瀾。
二十八歲的年紀，本該是一個女人綻放得最迷人的時候。
此刻的她，卻穿著一件到處都是補丁、連棉花都漏出來的破舊灰棉襖。
風雪在她的頭發(fā)上結(jié)成了冰凌，那張原本白皙明艷的面容，此刻憔悴得可怕，凍得沒有一絲血色。
可即便如此，依然掩蓋不住她骨子里透出的那種成**人的豐腴與風韻。
她的眼窩深陷，干裂的嘴唇微微顫抖著，那雙仿佛能勾人魂魄的桃花眼，此刻卻充滿了令人心碎的卑微與絕望。
在她的懷里，死死地護著一個更加嬌小的身影。
是妹妹，沈靜漪。
十八歲的少女，被凍得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像是一只被丟棄在冰天雪地里的流浪幼貓。
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粗布花衣裳，嘴唇已經(jīng)凍得發(fā)紫，甚至連呼吸都變得若有若無。
她的眼睛半閉著，長長的睫毛上掛滿了冰霜，整個人已經(jīng)陷入了瀕死的半昏迷狀態(tài)，那張**稚嫩的小臉，透著一種楚楚可憐的破碎感。
“蘇兄弟……”
聽到開門聲，沈靜瀾艱難地抬起頭，迎著門內(nèi)傾灑出的昏黃燈光。
當看清站在門口高大魁梧的蘇夜時，她干涸的眼眶里猛地涌出淚水，瞬間在臉上凍結(jié)成冰。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拼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猛地將頭磕在了被冰雪覆蓋的門檻上！
砰！
“蘇兄弟……求求你……”
沈靜瀾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帶著濃濃的哭腔和絕望。
“給我一把摻沙子的棒子面就行……只要半碗熱水……救救我妹妹……”
“只要你肯救她……你讓我做什么都行……我把我這個人給你……當牛做馬，為奴為婢……求求你別關門……”
她仰著頭，任由冰冷的雪花拍打在臉上，眼神中最后的一絲尊嚴，在生存的渴望和對妹妹的愛面前，被徹底碾碎。
前世，面對這樣卑微到泥土里的哀求，蘇夜冷著臉，說了一句“我家也沒余糧”，然后無情地關上了大門。
而現(xiàn)在。
看著眼前這兩張在記憶里折磨了他五十年的臉龐，看著她們這副隨時可能凍斃的凄慘模樣。
蘇夜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別磕了！”
一聲如同壓抑了半個世紀的怒吼，從蘇夜的喉嚨里爆發(fā)出來。
在這呼嘯的風雪夜中，這聲怒吼顯得格外突兀，震得門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沈靜瀾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渾身一僵，原本已經(jīng)絕望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恐，下意識地抱緊了懷里的妹妹。
她以為，蘇夜要像村里其他人一樣，拿掃帚把她們這對比**還晦氣的寡婦姐妹趕走。
然而，下一秒。
一只粗壯有力、帶著驚人熱度的大手，猛地從屋內(nèi)伸出。
這只手毫不避諱地一把抓住了沈靜瀾那凍得僵硬的手腕。
在接觸的瞬間，蘇夜真切地感受到了從她肌膚上傳來的那種如同冰塊般的死寂溫度。
太冷了。
如果再晚開門十分鐘，這對姐妹絕對會徹底凍死在外面！
“進屋！”
蘇夜的眼眶通紅如血，聲音里帶著不容抗拒的霸道與急切。
沒等沈靜瀾反應過來。
蘇夜雙臂猛地一發(fā)力！
他根本不顧及什么男女授受不親，也不管沈靜瀾身上那破棉襖沾滿了風雪。
他像是一頭護食的東北猛虎，左手拽著沈靜瀾的胳膊，右手直接探向她懷里，一把攬住已經(jīng)昏死過去的沈靜漪的腰肢。
巨大的力量爆發(fā)！
“啊……”
沈靜瀾發(fā)出一聲虛弱的驚呼。
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之間，她和懷里的妹妹，就這樣被這個強壯的男人，以一種近乎粗暴的姿態(tài)，硬生生地從冰天雪地里，一把扯進了那扇透著火光的木門里！
砰！
蘇夜一腳將那扇厚重的木門狠狠踹上！
門外的狂風暴雪，連同前世那五十年的懊悔與絕望，在這一聲巨響中，被徹底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