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那日，長安城大雨滂沱。淮南第一富商沈家之女沈清洛，被未婚夫徐家三郎當(dāng)眾以“門第不匹，商賈卑賤”為由，撕毀婚書。
全城嘩然，譏笑嘲諷如潮水般涌向沈家。徐家高朋滿座，皆贊徐家守正，不為金銀所動(dòng)。
只有沈清洛，立于雨中，唇角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涼薄笑意。她袖中，正躺著一卷足以讓徐家滿門抄斬的，漕運(yùn)**鐵證。他們以為踩在腳下的，是一塊朽木，卻不知，自己正站在懸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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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絲從鉛灰色天幕垂落，不是傾盆，而是綿密、粘膩，像一張兜頭罩下的網(wǎng)。徐府門前青石地上積起淺洼，倒映著黑壓壓的人影和懸掛的慘白色燈籠。燈罩被風(fēng)吹得搖晃，光暈在每個(gè)人臉上扭曲游走。
門楣下站著徐家三郎，徐瑾。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雨過天青綢袍，腰間玉帶扣緊，勒出挺拔的輪廓。臉上沒什么表情，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只有垂在身側(cè)的手指，無意識(shí)地捻著拇指上一枚羊脂玉扳指，轉(zhuǎn)了一圈，又轉(zhuǎn)一圈。他身后，徐老太君端坐太師椅，手搭在鳳頭拐上，眼皮耷拉著，只偶爾抬起，目光如鷹隼般掠過臺(tái)階下那抹纖細(xì)的緋紅。
沈清洛就站在三步外的雨里。雨水打濕了她身上那件特意為今日準(zhǔn)備的緋色錦緞嫁衣，布料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向下墜，金線繡的鴛鴦失了光彩，變成一團(tuán)團(tuán)模糊的暗黃。鬢邊一支赤金點(diǎn)翠步搖，珠子連著水線，一滴，兩滴，砸在她蒼白的手背上。她沒撐傘，身后兩名沈家丫鬟試圖上前，被她一個(gè)極輕微、幾乎無法察覺的擺手止住。
徐瑾開口了。聲音不高，但被四周死寂的雨聲襯得格外清晰，字字像淬了冰的釘子。
“沈氏女清洛，淮南商籍。”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濕透的衣擺，那里沾了點(diǎn)濺起的泥污，“沈家雖有資財(cái)，然商賈之道，逐利忘義，濁氣污濁，有辱斯文。士庶天隔，豈可混淆？我徐氏累世清名，書香門第，斷不敢因些許黃白之物，玷污門楣，貽笑大方。”
他手里捏著一紙泥金箋，正是兩家訂婚時(shí)的婚書。話音落，他雙手捏住紙箋兩端，指節(jié)用力到泛白。綢紙撕裂的聲音異常刺耳，“嗤啦——”一聲，緩慢而堅(jiān)決地，從頂端裂開，直到徹底分成兩半。他將殘紙隨手一擲，輕飄飄的紙片在濕漉漉的風(fēng)里打了個(gè)旋，落在沈清洛腳前的泥水里。泥水迅速洇上去，墨字暈開，糊成一片污糟。
人群里響起壓抑的嗤笑，像滾水冒出氣泡。有人低聲議論，吐出的字眼裹在雨里，碎碎地傳來：“……早該如此……商女也想攀高枝……”
沈清洛身后，沈父沈崇山身體猛地一晃，臉膛瞬間漲成紫紅色，他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手指顫巍巍地指向徐瑾，一句話沒說出，眼白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身旁老管家驚叫一聲“老爺！”，慌忙去扶，兩人一起趔趄著癱坐在泥水里。沈家?guī)淼钠蛷膫?，臉上血色褪得干干凈凈，眼神空洞地看著倒地的主家和泥水中那團(tuán)刺目的緋紅，像一群失了巢穴的呆頭鵝。
沈清洛依舊站著。雨水順著她光潔的額頭滑過眉眼，匯聚在下頜，滴落。她臉上幾乎沒有表情，嘴唇的顏色淡得近乎透明，只有長長的睫毛在雨水中不住輕顫，像被水打濕翅膀的蝶。一個(gè)徐府的粗使婆子猶豫著上前，想攙她一把，手剛碰到她的胳膊，她像是被燙到般，極輕微地瑟縮了一下。
就在這時(shí)，一個(gè)穿著半舊灰布長衫、賬房先生模樣的人，撐著油紙傘，踉蹌著從人群外圍擠進(jìn)來，是沈家的心腹老賬房周先生。他臉上又是雨水又是汗，焦急地要去扶沈清洛。
沈清洛借著他伸來的胳膊，緩緩站直。在身體遮擋、無人得見的剎那，她的左手垂在袖中，食指微微抬起，對(duì)著周先生的方向，極其緩慢而堅(jiān)定地，左右擺動(dòng)了一下。
搖頭。
隨后，那只手重新縮回寬大的袖籠。袖底傳來一聲極輕的“嗒”，指尖叩在某個(gè)硬物光滑冰冷的表面上，一聲之后，歸于沉寂。只有雨水敲打傘面和地面的嘩嘩聲，填滿整個(gè)世界。
2
夜沉得像是潑翻的濃墨。沈宅內(nèi)燈火通明，卻驅(qū)不散那股粘稠的、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