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該叫他謝宣了——站在石階下，仰頭望著門楣上懸著的兩盞白燈籠。風一吹，燈籠里的燭火晃動，將“奠”字照得忽明忽暗。府內(nèi)三十七口人的靈柩還停在正堂，按照流程，要滿七七四十九天才能下葬?！爸x公子？”守門的家仆認出他，語氣算不上恭敬，“這么晚了，您這是……聽說三公子回府了，特來拜會?！敝x宣遞上一封簡單的拜帖——那是臨時準備的，墨跡才干。：“三公子吩咐過，今晚不見客。就說，”謝宣抬眼，語氣平靜，“神女廟故人來訪?！?，顯然沒明白這啞謎，但還是轉(zhuǎn)身進去了。陳默隱在街角暗處，通過通訊器低語：“隊長，樓溫如果不見……他會見的。”謝宣肯定道。
果然，不到半盞茶時間，家仆匆匆返回，態(tài)度竟恭敬了許多：“三公子有請，謝公子隨我來。”

踏進樓府，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種更深的、滲入磚瓦木石的寂靜。廊下掛滿白幡，夜風吹過，布帛翻飛如鬼影。偶爾有仆役低頭走過，腳步輕得像貓，眼神躲閃，不敢與人對視。

謝宣默數(shù)著經(jīng)過的院落——西廂是女眷住處，東廂是少爺們的地方，而樓溫作為庶子，住在最偏的南院?？杉移鸵穆罚瑓s是往正堂方向。

“三公子在靈堂等您。”家仆低聲道。

靈堂。

謝宣腳步未停，心中卻是一凜。深夜，靈堂，三十七口棺材——這見面地點選得實在詭異。

正堂大門敞開，里面燭火通明。三十七口黑漆棺材整齊排列，每口棺前都燃著長明燈。而在那片死亡的陣列盡頭，一道月白色身影背對大門而立，正將三炷香**中央最大的棺前香爐。

那是樓老爺?shù)墓撞摹?br>
“你來了?！睒菧貨]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靈堂里蕩出回音。

家仆悄無聲息地退下，順帶合上了門?！斑菄}”一聲輕響，靈堂內(nèi)只剩兩人，以及三十七口沉默的棺材。

謝宣走到樓溫身側三步外停住。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青年被燭光勾勒的側臉，平靜，甚至有些漠然，仿佛眼前不是父親的靈柩，而是一件尋常家具。

“三公子好興致，”謝宣開口，“深夜在靈堂會客?！?br>
樓溫終于轉(zhuǎn)過身。他換了身素白長衫，腰間系著麻繩，是標準的孝子裝扮?？伤谋砬槔餂]有悲戚，只有一種深潭般的沉靜。目光落在謝宣臉上時，那潭水深處似乎漾開一絲漣漪。

“這里說話方便?！睒菧氐?，“活人不敢靠近，死人不會泄密?！?br>
很直接的開場。謝宣喜歡直接。

“那我也直接問了，”他直視樓溫的眼睛，“你怎么知道循環(huán)？”

樓溫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旁，提起小火爐上溫著的茶壺，倒了兩杯茶。茶水呈暗紅色，是姜茶——靈堂陰冷，守夜人常備的驅(qū)寒之物。他將一杯推給謝宣，自已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

“因為我來過很多次了?！睒菧卣f。

謝宣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第一次，滅門案發(fā)生在臘月初八。我因去臨縣**，逃過一劫。三日后回府，滿門皆死，只有二姐幸存?！睒菧卣Z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報了官，查了三個月，無果。然后——天亮了?！?br>
“天亮了？”

“對。我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已躺在臨縣客棧的床上，窗外是臘月初七的晨光?！睒菧乜聪蛑x宣，“一切重來。滅門案還沒發(fā)生，所有人都還活著。我以為那是一場噩夢，直到臘月初八，同樣的**再次上演?！?br>
謝宣的心臟緩緩下沉。他見過很多副本機制，時間循環(huán)不算罕見，但***擁有循環(huán)記憶……

“第二次，我提前趕回，想阻止命案。”樓溫繼續(xù)道，“我在子時前潛入府中，躲在父親書房外的假山后。然后我看見——”

他停頓片刻，燭火在他眼中跳動。

“我看見管家提著一盞燈籠，從書房出來。他身后，父親、母親、大哥、大嫂……所有人，一個接一個走出來。他們排成隊，眼神空洞，像提線木偶，沉默地走向后院的枯井?！?br>
謝宣呼吸一窒。

“我跟了過去。然后看見他們一個接一個，自已跳進井里。”樓溫的聲音依然平靜，可握著茶杯的指節(jié)已經(jīng)泛白，“我想喊，想沖過去，可身體動彈不得。直到最后一個人消失在井口，管家才轉(zhuǎn)過身，看向我躲藏的方向。”

“他說了什么？”

“他說：‘三公子，輪到您了?！睒菧靥а?，“然后我就死了。第三次睜眼，又回到臘月初七的客棧?！?br>
空氣死寂。長明燈的燈芯噼啪炸開一朵火花。

“所以老管家是兇手？”謝宣問。

“是，也不是?！睒菧負u頭，“第三次循環(huán)，我換了個方法。我提前一天回府，在管家的茶里下了***，把他綁在地窖。我想，只要他動不了，**就不會發(fā)生。”

“然后呢？”

“然后，在臘月初八子時，被綁著昏睡的管家，身體開始抽搐。”樓溫的眼底終于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恐懼，“他的嘴自已張開，發(fā)出一種……不是人聲的尖嘯。府里所有聽到那聲音的人，都像被控制了一樣，重復了第一次的死亡——自已走向枯井，跳下去?！?br>
“那一次，我捂住了耳朵，沒被控制。我沖進地窖，用刀刺穿了管家的心臟。尖嘯停了，可已經(jīng)跳井的人沒有活過來，而管家……”樓溫閉了閉眼，“第二天，他的**消失了。然后循環(huán)再次重置。”

謝宣終于明白樓溫那句“死了三次的老管家”是什么意思。不是死亡三次，而是在三次循環(huán)中，以三種不同的方式死去。

“**次，第五次，第六次……”樓溫數(shù)著，“我試過各種方法。提前殺他，他會在子時復活。不殺他，所有人都會死。帶人離開府邸，他們會在子時自已走回來。我甚至試過在子時前放火燒了整座府——可火會自已熄滅，時間一到，一切照舊?！?br>
“像一種……程序。”謝宣低語。

“程序？”

“像被設定好的戲碼，必須按劇本演完。”謝宣解釋，“你試過找出‘設定’的規(guī)則嗎？比如，觸發(fā)死亡的條件是什么？管家的特殊之處在哪里？還有二小姐——為什么只有她活下來？”

樓溫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問到了關鍵。”

他放下茶杯，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兩人之間的供桌上。

那是一塊碎玉，只有指甲蓋大小，成色普通，邊緣還沾著暗褐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跡。

“這是我在第二次循環(huán)的枯井邊撿到的。屬于二姐?！睒菧卣f，“但奇怪的是，在后續(xù)的循環(huán)里，我檢查過二姐身上所有飾物，從沒見戴過這塊玉。它只出現(xiàn)在案發(fā)后的現(xiàn)場。”

謝宣拿起碎玉，對著燭光細看。玉的斷口很新，像是最近才摔碎的。上面刻著極細的紋路，他辨認了一會兒，才看出是半朵蓮花。

“觀音座下蓮?！睒菧卣f。

謝宣猛地抬頭。

“二姐信佛，尤其篤信觀音。但這是滅門案后才開始的?！睒菧乩^續(xù)道，“前幾次循環(huán)，案發(fā)前她從不禮佛。案發(fā)后，她才突然變得虔誠，日日跪在佛堂，說觀音托夢，告訴她樓家****，此劫難逃?！?br>
“****？”謝宣捕捉到這個詞。

樓溫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些：“樓家是做藥材起家的。三十年前，曾有一批賑災藥材以次充好，導致三個村子爆發(fā)瘟疫，死了近百人。這件事被壓下去了，知道的人不多。”

“管家呢？他在樓家多久了？”

“四十年。他是家生子，從小伺候我祖父。”樓溫頓了頓，“但我查過，三十年前那場瘟疫，他老家就在其中一個村子里。他父母兄妹，都死在那場瘟疫里?！?br>
線索開始串聯(lián)。謝宣腦中飛快閃過種種可能：復仇？詛咒？可如果只是管家復仇，為什么會有循環(huán)？為什么樓溫會有記憶？為什么二小姐的碎玉會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而她本人卻幸存？

“還有一件事，”樓溫忽然道，“在第七次循環(huán)，我跟蹤二姐去了城外的觀音廟。她跪在神像前哭訴，我聽見她說……‘信女愿以生生世世輪回，換一次重來的機會’?！?br>
謝宣瞳孔微縮。

“我以為她在為家人祈福?？涩F(xiàn)在想來，”樓溫看向謝宣，燭光在他眼中明明滅滅，“她說的是‘重來’。就像我現(xiàn)在經(jīng)歷的這樣——一次又一次的重來。”

靈堂里的溫度似乎驟降。白幡無風自動，長明燈的火苗齊齊歪向一側，像是有什么無形的東西掠過。

謝宣握緊那塊碎玉，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他有個荒誕的猜測，荒誕到連他自已都覺得離譜，可所有線索都隱隱指向那個可能——

“樓溫，”他緩緩開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這個循環(huán)，根本不是因為副本機制?！?br>
樓溫靜靜看著他。

“也許，”謝宣一字一句道，“是有人‘許愿’換來的?！?br>
話音落下的瞬間，所有長明燈的火苗同時劇烈搖晃！

供桌上的茶杯“咔”一聲裂開一道細縫。靈堂外的風聲驟然變大，呼嘯著撞擊門窗，像是無數(shù)雙手在拍打。

樓溫站在原地，臉色在燭光中顯得有些蒼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可就在這時——

“砰?。?！”

靈堂的大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丫鬟連滾爬爬沖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三、三公子！二小姐、二小姐她醒了！可、可她……”

“她怎么了？”樓溫一步上前。

丫鬟癱倒在地，渾身發(fā)抖：“她說……她說她看見觀音了！觀音告訴她……今晚子時，要帶走最后一個人！”

謝宣猛地看向樓溫。

兩人視線相撞，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寒意。

最后一個人。

現(xiàn)在樓府還活著的，除了昏迷初醒的二小姐，只剩下——

樓溫。

以及，作為“謝宣”的宋亞軒。

窗外的風更急了，帶著一種嗚咽般的尖嘯。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

“咚——咚——”

亥時過半。

距離子時，還有一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