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廠里的大喇叭就響了。
然后廣播員開始念各車間的生產(chǎn)指標。
陳小美早就醒了，實際上她后半夜就沒怎么睡。
她坐在床邊疊被子，把枕頭底下壓著的那件碎花襯衫拿出來抖了抖，折好，塞進床頭的小皮箱里。
李秀英已經(jīng)起來了，蹲在門口刷牙，滿嘴白沫子。
**國還光著膀子躺在床上，一只腳伸到蚊帳外面，腳趾頭一動一動的。
“小美，食堂今天有包子，你去不去？”李秀英回過頭，嘴里**牙刷，說話含含糊糊的。
“去，等我一下?！标愋∶腊杨^發(fā)隨便扎了個馬尾，換上一件灰藍色的短袖，腳上套了雙塑料涼鞋。
她拉開門的時候，劉大勇正好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他換了件白背心，肩膀上搭著條毛巾，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盆，盆里是剛打回來的稀飯和兩個饅頭。
“小美，吃了嗎？”劉大勇站在她面前，擋著路。
陳小美往旁邊側(cè)了側(cè)身?！拔胰ナ程贸?。”
“我打多了，你拿個饅頭去?！眲⒋笥掳烟麓膳柰斑f了遞。
“不用，我自己去打。”陳小美從他旁邊擠過去，后肩膀蹭到了他的胳膊。劉大勇胳膊上全是汗，**膩的。
走廊里彌漫著各家各戶的早飯味道。
有的屋在煮掛面，蔥花熗鍋的香味飄了一路。
有的屋在熱剩菜，酸豆角的氣味直沖鼻子。陳小美快步走過幾間房，拐進樓梯口，往下走了兩層，到了食堂。
食堂里人聲嘈雜，打飯窗口排著三四條隊。陳小美排到最短的那條后面，前面是兩個織布車間的女工，倆人正湊在一起說悄悄話。
“聽說沒？二車間的孫麗華懷孕了，要休長假?！?br>“她不是還沒結(jié)婚嗎？”
“所以啊，她對象上個月跑了，現(xiàn)在一個人，肚子都顯了……”
倆人回頭看見陳小美，不說了，交換了一個眼神，轉(zhuǎn)過身去。
陳小美盯著前面人的后腦勺，臉上沒什么表情。她知道自己在廠里是什么身份——離婚的，住夫妻房的，跟兩個男人一個女人擠一間。背后嚼舌根的話她聽得多了，耳朵早就起了繭。
打了兩個饅頭一塊腐乳，她端著碗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咬了一口饅頭，對面凳子被人拉開，劉大勇坐下來了。
“你跑得挺快，我追都追不上。”劉大勇把一碗稀飯放到她面前，“喝點稀飯，光吃饅頭噎得慌?！?br>陳小美看著那碗稀飯，沒動?！拔艺f了不用?！?br>“一碗稀飯的事，又不是啥好東西?！眲⒋笥伦约阂Я丝陴z頭，腮幫子鼓起來一塊，“你今天上什么班？”
“白班?！?br>“我也白班。下了班我請你看電影吧，廠門口那個錄像廳，放《紅番區(qū)》，成龍演的?！?br>“不去?！?br>“那你晚上干嘛？一個人在屋里待著多沒意思?！?br>“我哪兒也不去?！标愋∶腊佯z頭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往嘴里送，吃得很快。
劉大勇也不說話了，就坐在對面喝稀飯，喝得呼嚕呼嚕響。陳小美吃完站起來，劉大勇也跟著站起來。
“碗你拿走?！标愋∶乐钢缸郎系耐搿?br>“你放著，我等下收?！眲⒋笥抡f。
陳小美沒理他，轉(zhuǎn)身走了。
白天在車間里忙了一整天?？p紉機踩得腳底板發(fā)麻，手上過的布料少說也有幾百件。陳小美負責鎖邊，機器嗡嗡響了一整天，耳朵里全是這個聲音。旁邊機位上的馬翠花是個話多的，一邊踩機器一邊跟她說話。
“小美，你晚上去不去逛夜市？東門那邊新開了個服裝攤，牛仔褲才十五塊錢一條?！?br>“不去了，累得慌。”
“你呀，下了班就窩在屋里，年紀輕輕的，也不出去轉(zhuǎn)轉(zhuǎn)?！瘪R翠花踩了一腳機器，又抬頭看她，“你跟你們屋那個劉大勇熟不熟？”
“不熟。怎么了？”
“沒啥，就問問。那人好像也沒對象，三十了吧，光棍一條。”馬翠花壓低聲音，“聽說他之前在老家訂過親，女方退婚了，他才出來打工的?！?br>陳小美沒接話，把手里那件衣服翻了個面，對好邊，一腳踩下去。
晚上下了班，陳小美在廠里的公共澡堂洗了澡，端著一盆臟衣服回宿舍。推開門，屋里只有李秀英一個人，坐在床邊涂指甲油，劣質(zhì)的粉色指甲油，滿屋子都是香蕉水的味道。
“秀英姐，建國哥呢？”
“打牌去了，跟隔壁的張寶軍他們。”李秀英吹了吹手指頭，“你洗完了？水還熱不熱？”
“還熱。秀英姐，你今天不洗？”
“我等下再去。對了，你那個皮箱放的地方有點礙事，我?guī)湍闩驳酱驳紫铝?，你別介意啊?！?br>陳小美看了看床底下，皮箱被塞進去了，旁邊還擠著李秀英的一雙舊皮鞋?！皼]事，不礙事。”
她把自己的衣服晾到窗外的鐵絲上，回來鋪好被子，鉆進蚊帳里。風扇開了最低檔，轉(zhuǎn)得慢悠悠的，風有一下沒一下地吹過來。
九點多，**國回來了，一身汗味加煙味，往床上一倒就打呼嚕。李秀英也洗了澡回來，關了燈，屋里暗下來。
陳小美閉著眼，快要睡著的時候，隔壁床又開始了。
這回比昨天還明顯。李秀英像是在忍著什么，哼哼唧唧的，聲音從鼻子里擠出來。**國喘著粗氣，床又吱呀吱呀響了。
陳小美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然后那只手又伸進來了。
這回她沒睡著，一有動靜就睜了眼。劉大勇的手指頭撩開蚊帳縫，探進來，摸到了她的肩膀。
陳小美一把拍開他的手，壓著嗓子說：“劉大勇，你干什么！”
“別生氣?！眲⒋笥碌穆曇魪奈脦ね饷骘h進來，帶著笑意，“我就是看看你睡了沒有?！?br>“你管我睡沒睡？你再這樣我喊人了?！?br>“你喊什么？喊了大家都不好看。”劉大勇的手又伸進來了，這回直接摸到了她的小臂，手指頭粗糙，帶著薄繭，從她手腕一路往上滑。
陳小美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抓住他的手指頭往外掰?！澳闼墒?！”
“小美，你別這么大火氣?！眲⒋笥聸]松，反而往前湊了湊，半個身子都貼到了蚊帳上，“昨天你也聽到了吧？那動靜，你就不想？”
“我想什么想！你滾！”
“你都離婚了，一個人多孤單?！眲⒋笥碌氖种割^在她手心里摳了一下，“我又不干啥，就是跟你說說話。”
“有什么好說的？你把手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