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是方圓百里最有名的紙扎匠。她去世前叮囑我：千萬不要給紙人畫眼睛。我沒聽。因為我在她留下的紙人里，看到了一個人的臉。

## 第一章 紙扎鋪

奶奶走的那天，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湘西的秋天來得晚，九月底了還熱得要命，但那天早上突然就冷了，風從山坳里灌進來，帶著一股**的土腥味。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省城的美術學院上課，導師在講宋畫的留白，手機在畫袋里震得像個活物。

“魚魚，***不行了?！?br>
電話是隔壁的陳嬸打來的。她的聲音很急，**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拿熱水來”，像一鍋燒開的粥。

我的手開始抖。畫袋掉在地上，炭筆滾了一地。

奶奶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我爸在我三歲的時候出了礦難，我媽撐了兩年，改嫁去了外省，從此再沒回來過。我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在這棟木頭結構的紙扎鋪里，在竹篾和彩紙堆里，在金紙銀箔的味道里，長到了十八歲。

我考上省城的美術學院那年，奶奶已經七十多了。她身體一直硬朗，每天還能扎四五個紙人，手不抖眼不花。村里人都說她是老天爺賞飯吃，這門手藝傳到她這兒已經是***了，方圓百里，沒人扎的紙人能比她的好看。

但她的好看和別人不一樣。別人扎的紙人是花花綠綠的，臉畫得喜慶，像年畫里的娃娃。奶奶扎的紙人，無論男女老少，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神情——不是悲傷，不是歡喜，是一種安靜的、仿佛在看著另一個世界的表情。

我問過她：“為什么你的紙人看起來和別人不一樣？”

奶奶說：“因為我知道它們要去的地方?！?br>
“什么地方？”

“那邊?！?br>
奶奶說“那邊”的時候，用手指了指地下。我說那是地獄，她笑了，說不全是，是另一個世界，和我們這個世界并排著的，只是大多數時候誰也看不到誰。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常，好像在說今天吃什么菜。我那時候小，只覺得奶奶在講古。后來長大了，學了美術，看過很多畫冊，見過很多臉，才知道***紙人之所以“有神”，是因為她畫的眼睛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