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在宮中一處偏殿歇下。
皇帝派人送了傷藥和干凈衣裳，還有一句口諭：
“安心住著，外頭的事，朕自會看著辦?！?br>我謝了恩，卻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傳進(jìn)了宮。
相府柴房走水，燒死了一個丫鬟。
對外，是這么說的。
可坊間流傳的，卻是另一個版本：
相府剛找回的真千金藺晗，福薄命薄，大婚當(dāng)日遭了火災(zāi)，沒能逃出來。
皇帝派去查探的人回來稟報(bào)時，我正跪在御書房外候著。
隔著門，我聽見太監(jiān)總管的聲音：
“陛下，相府那邊已經(jīng)報(bào)上來了，說是柴房失火，燒死了一個丫鬟。”
“可外頭傳的卻是藺家大小姐歿了，相府也沒辟謠，反倒開始布置靈堂，夫人哭暈了好幾回，老爺也稱病不出?！?br>皇帝沒說話。
太監(jiān)總管繼續(xù)道：“還有一事，顧筠今日一早去了相府，在靈堂前哭得昏過去兩次，聽說被人扶出來時，臉色白得跟紙一樣，路都走不穩(wěn)?！?br>“京城里都在傳，說他對未婚妻情深意重，是個難得的有**。”
御書房里傳來一聲輕笑。
“情深意重?！被实勐朴频刂貜?fù)了一遍，“好一個情深意重?！?br>我被宣進(jìn)去時，皇帝正靠在龍椅上，手里捏著一塊點(diǎn)心，卻沒吃，只是看著。
“聽見了？”
我跪下：“回陛下，聽見了?！?br>“你有什么想說的？”
我想了想，老老實(shí)實(shí)地回答：“草民覺得，他們演得挺像那么回事?！?br>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這次是真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演得挺像那么回事？”他把點(diǎn)心扔回盤子里，“你這丫頭，倒是個心大的?！?br>”你想怎么辦。“
我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皇帝。
“陛下，臣女有一個想法。”
“藺婉柔懷著身孕，月份越大，越容易落人口舌。”
“他們肯定等不起，必然會盡快成親?！?br>“臣女斗膽，想在他們成親當(dāng)日，當(dāng)著滿京城權(quán)貴、當(dāng)著全天下人的面，揭穿他們的真面目?！?br>皇帝點(diǎn)點(diǎn)頭：”允了?！?br>半個月后。
相府果然發(fā)來了請?zhí)?br>大紅的帖子，燙金的字，送到京城每一戶有頭有臉的人家。
新郎：新科狀元顧筠。
新娘：相府嫡女藺婉柔。
吉日：三月十八。
我拿著那張?zhí)?，看了很久?br>三月十八。
前世的我沒有活到這個時候，但那對狗男女估計(jì)也是這是成婚的。
我放下帖子，走到窗邊。
窗外是皇宮的景色，紅墻黃瓦，天高云闊。
我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輪到我了。
三月十八，晴。
宜嫁娶，宜出行，宜納彩。
相府門口張燈結(jié)彩，紅綢從大門一直鋪到正廳，滿院子的賓客，笑語喧嘩。”相府嫡女藺婉柔與顧筠青梅竹馬，本該是一對，奈何陛下賜婚給了姐姐。如今姐姐福薄早逝，有**終成眷屬，是天意成全?！?br>“顧筠重情重義，對未婚妻的妹妹都這般照顧。”
我混在人群里，帶著一頂輕薄面紗，穿著一身不起眼的衣裳，站在角落里。
聽著耳畔眾人的恭維，只覺惡心萬分。
皇帝沒來，但他派了人來。
來的是一位親王，帶著皇帝的賀禮，還有一句口諭。
“陛下說了，顧狀元和藺大小姐這門親事，是天作之合，理應(yīng)好好操辦?！?br>相府老爺笑得合不攏嘴，連連謝恩。
顧筠穿著大紅喜服，意氣風(fēng)發(fā)地站在人群中，接受著四面八方的恭賀。
藺婉柔蒙著蓋頭，被人扶進(jìn)正廳，步態(tài)盈盈，身段窈窕。
我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吉時到。
司儀開始唱禮。
“一拜天地——”
新人轉(zhuǎn)身，對著門口的方向行禮。
“二拜高堂——”
新人轉(zhuǎn)身，對著主位上的相府老爺和夫人行禮。
“夫妻對拜——”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著蓋頭，卻仿佛能看見彼此臉上的笑意。
我往前走了兩步。
“送入洞房——”
“且慢?！?br>我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的人聽見。
禮儀被打斷，眾人紛紛回頭，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相府老爺眉頭一皺，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相府夫人更是沉下臉，站起身來大聲呵斥：
“哪里來的不懂規(guī)矩的東西！”
“今日是我相府大喜的日子，來人，把這個不知禮數(shù)的賤婢給我拖出去！”
周圍的小廝聞聲而動，就要朝我走來。
我站在原地，沒動，只是嘲諷地笑了一聲，抬手，摘下臉上的面紗。
我的臉，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滿院子的喧嘩聲，戛然而止。
藺婉柔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這么僵在臉上。
她看著我，瞳孔劇烈收縮，嘴唇開始發(fā)抖。
“藺、藺晗——”
她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diào)。
“你不是……你不是死……”
她話音未落，顧筠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攥緊，阻止她繼續(xù)說下去。
藺婉柔吃痛，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只剩下顫抖的喘息。
短暫的驚愕過后，相府夫妻也很快反應(yīng)了過來。
相府老爺臉色一沉，往前踏了一步，厲聲喝道：
“你是哪里來的大膽狂徒！我的女兒已經(jīng)死了，別以為易容成我女兒的樣子就能在這里招搖撞騙！”
相府夫人也跟著尖叫起來：“來人！快來人！把這個該死的冒牌貨給我拉下去！”
四周的小廝們?nèi)鐗舫跣?，紛紛朝我涌來?br>我后退幾步，避開小廝們兇惡的推搡，轉(zhuǎn)而從懷里掏出一個紫檀木盒。
藺婉柔看見熟悉的盒子，瞳孔一縮。
“那是——”
我沒等她反應(yīng)，揚(yáng)起盒子，用力一拋。
盒蓋打開，里面的信箋紛紛揚(yáng)揚(yáng)灑落下來，白的紙、黑的字，像雪花一樣飄滿正廳。
“我要舉報(bào)——”
我的聲音清亮，響徹整個院子。
“藺婉柔和顧筠早已私通，我這里有他們的往來信箋為證！”
周圍的賓客們愣了一瞬，隨即有人彎腰撿起地上的信紙。
有人低頭細(xì)看，臉色漸漸變了。
“這、這是……”
“看這落款，是顧狀元的筆跡……”
“什么齷齪之言！敗壞風(fēng)氣！”
竊竊私語聲漸漸大了起來，一道道目光落在顧筠和藺婉柔身上，帶著驚疑和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