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棟老建筑的六樓。。，房東**正站在門口等她，一個六十多歲的法國女人，卷發(fā)，紅唇，圍著碎花圍裙?！澳憔褪巧?？”房東**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箱子上，“就這兩個？就這兩個?！鄙蚯鍤g喘著氣笑。，轉(zhuǎn)身推開門。。臥室和客廳連在一起，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兩扇門的衣柜。廚房是開放式的一字型，轉(zhuǎn)身就能撞到冰箱。窗戶倒是很大，正對著樓下的老街道，梧桐樹的枝葉伸到窗邊。“每個月四百歐，押一付一，水電網(wǎng)另算?！狈繓|**把鑰匙遞給她，“最少租三個月?！?br>沈清歡接過鑰匙：“好?！?br>
房東**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你一個人？”

“一個人?！?br>
“中國人？”

“嗯?！?br>
“來念書？”

“工作。”沈清歡頓了頓，“我是設(shè)計師?！?br>
房東**挑起一邊眉毛，目光掃過她身上的衣服——一件舊毛衣，牛仔褲，平底鞋，沒有任何牌子露在外面。

“行吧。”她轉(zhuǎn)身出去，門在身后關(guān)上。

沈清歡站在屋子里，聽著房東**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才慢慢走到窗邊。

外面陽光很好，樓下咖啡館的遮陽篷撐開了，有人在路邊喝咖啡看報紙，鴿子在地上踱步。

她忽然想起來，今天是周三。

國內(nèi)現(xiàn)在是晚上，顧司寒應(yīng)該在公司加班，或者——

她搖搖頭，沒往下想。

打開行李箱，她把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柜。帶來的書擺在桌上，電腦插上電，洗漱用品放進衛(wèi)生間。

衛(wèi)生間更小，轉(zhuǎn)身都困難，熱水器是老式的，開關(guān)上全是英文。

沈清歡蹲在那兒研究了十分鐘，終于弄明白怎么用。

洗完澡出來，天已經(jīng)黑了。

她站在窗前往下看，街燈亮了，咖啡館里透出暖**的光，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

肚子叫了一聲。

她才想起來，今天一整天就吃了飛機上一頓飯。

下樓，拐進那家咖啡館。

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留著胡子，正在吧臺后面擦杯子?？此M來，抬了抬下巴：“吃什么？”

沈清歡看著菜單，法語菜單，沒有圖片。

她指了指其中一行：“這個?！?br>
老板順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笑了：“三文治？就這個？”

“就這個。”

“喝什么？”

“熱水?！?br>
老板愣了一下，這回是真笑了：“中國人？”

“嗯?！?br>
“熱水不要錢。”他轉(zhuǎn)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杯子，倒了杯熱水推給她，“坐吧，一會兒給你送過去?！?br>
沈清歡端著熱水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行人走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很清晰。

三文治端上來的時候，老板又多放了一小碟橄欖：“送的?！?br>
“謝謝?！?br>
“剛搬來的？”他在對面坐下，“六樓那間？”

“嗯。”

“那間之前住了個**學(xué)生，住了兩年，上個月才搬走?！崩习妩c了一根煙，又掐滅，“忘了，你不抽煙吧？”

“不抽?！?br>
“好習(xí)慣?！彼褵熓掌饋?，“打算住多久？”

“不知道。”沈清歡咬了一口三文治，“可能三個月，可能更久。”

老板點點頭，沒再問。

——

顧司寒在辦公室里坐到晚上九點。

文件批完了，郵件回完了，明天的會議議程也過了一遍。他盯著電腦屏幕，不知道該干什么。

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通訊錄翻到“沈清歡”，手指懸在上面，半天沒按下去。

助理敲門進來送文件，看見他還坐著，愣了一下：“顧總，還不走？”

“馬上?！?br>
助理把文件放下，欲言又止。

顧司寒抬頭：“有話直說?！?br>
“那個……”助理撓撓頭，“**的航班今天下午就到了，我看了一下，她訂的那個民宿在第三區(qū)，環(huán)境還行，就是……就是挺小的。”

顧司寒沒說話。

“還有，**沒有開通國際**，國內(nèi)這個號可能打不通。她應(yīng)該是到了那邊用當(dāng)?shù)氐目??！?br>
“你怎么知道？”

“我打了?！敝碚f完就后悔了，“我是說，我怕公司有什么事聯(lián)系不上**……”

顧司寒看著他。

助理閉上嘴，溜了。

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顧司寒把手機扔進抽屜，站起來拿起外套。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拉開抽屜，把手機拿出來揣進兜里。

——

到家已經(jīng)十點。

玄關(guān)的燈開著，是阿姨留的。鞋柜上放著一杯牛奶，杯底壓著一張便利貼：

“顧先生，牛奶熱好了，記得喝?！⒁獭?br>
顧司寒看著那張便利貼，站了很久。

他把牛奶端起來，溫的。

喝了一口，放在餐桌上，上樓。

推開臥室的門，里面一片漆黑。他伸手開燈，燈亮了。

床鋪得整整齊齊，她那邊床頭柜上還放著那本書，書簽夾在三分之一處。她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看一會兒書，他從來沒問過她看的是什么。

他走過去，拿起那本書。

封面上印著法文，他看不懂。

翻開書簽?zāi)且豁?，是夾著一張照片的。

照片上是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辮子，抱著一只橘貓，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沈清歡，六歲，最開心的一天?！?br>
顧司寒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把照片夾回去，把書放回原位。

他躺到床上，關(guān)燈。

旁邊空空的。

他側(cè)過身，看向她那邊的枕頭。

枕頭上有根長頭發(fā)，黑色的，繞在枕套的縫線里。

他伸手把那根頭發(fā)取下來，捏在指間，盯著天花板。

——

巴黎早上七點。

沈清歡被窗外的鴿子叫醒。

她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已在哪里。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亮線。

她躺著沒動，聽樓下的聲音——有人開門，有人說話，有咖啡機的轟鳴聲，有自行車經(jīng)過的石板路聲。

這是巴黎的早晨。

她慢慢坐起來，頭發(fā)亂糟糟地披著，穿著睡覺時那件舊T恤。

窗外的鴿子還在叫。

她下床，拉開窗簾。

陽光一下子涌進來，她瞇起眼睛。

樓下的咖啡館已經(jīng)開門了，有人在戶外座位上喝咖啡看報紙。老板正在門口澆花，抬頭看見她，沖她揮揮手。

沈清歡愣了一下，也沖他揮揮手。

洗漱，換衣服，下樓。

老板看見她進來，揚了揚手里的咖啡壺：“今天喝什么？”

“熱水?！?br>
“又是熱水？”老板搖頭，“你這樣不行，來巴黎喝熱水，說出去讓人笑話?！?br>
沈清歡笑了一下：“那就咖啡吧。”

老板滿意了，倒了一杯咖啡推給她，又遞過來一個羊角包：“送的?！?br>
“謝謝?！?br>
她端著咖啡和面包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法國當(dāng)?shù)氐摹?br>
她接起來。

“沈小姐**，我是L*珠寶設(shè)計工作室的助理，您昨天投的簡歷我們收到了，今天下午兩點方便來面試嗎？”

沈清歡握緊手機：“方便。”

——

下午兩點，她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L*工作室的門口。

一棟老建筑，外墻爬滿常春藤，門牌號很小，不仔細找根本看不見。

推門進去，前臺是個年輕女孩，金發(fā)，扎著丸子頭，正在打電話。看見她進來，沖她比了個“稍等”的手勢。

沈清歡站在那兒，打量四周。

墻上掛著各種設(shè)計稿，玻璃柜里擺著成品首飾，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落在那排工作臺上。

“沈小姐？”金發(fā)女孩掛了電話走過來，“跟我來?！?br>
她帶著沈清歡穿過走廊，推開最里面那扇門。

辦公室里坐著一個女人，四十來歲，黑發(fā)，黑眼睛，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正在看什么文件。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落在沈清歡身上。

“中國人？”她問，中文，帶點南方口音。

沈清歡愣了一下：“是。”

女人笑了：“坐吧?！?br>
她自我介紹叫林舒，L*的創(chuàng)意總監(jiān)，來巴黎二十年了。

“你的簡歷我看了，國內(nèi)嘉璽珠寶出來的？做了三年？”

“是?！?br>
“為什么辭職？”

沈清歡頓了一下：“私事?！?br>
林舒看著她，沒追問，把一張設(shè)計稿推過來：“這個你看看?！?br>
是一張半成品的設(shè)計稿，手鏈，主石位置空著，旁邊的配石標(biāo)得亂七八糟。

“這張稿子我手下三個設(shè)計師都改過，我不滿意。”林舒靠在椅背上，“你怎么看？”

沈清歡拿起那張稿子，看了三分鐘。

“主石不能用圓形?！?br>
“嗯？”

“設(shè)計稿的主題是‘晨曦’，圓形太滿，沒有破曉的感覺。”她指了指旁邊，“配石用漸變色，從深藍到透明，主石切成長方形，或者橢圓，邊緣要薄，要透，要有那種天剛剛亮、光一點點透出來的感覺?！?br>
林舒沒說話，就那么看著她。

沈清歡說完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已是不是說太多了。

“那個……”她把稿子放回去，“我隨便說的?！?br>
林舒忽然笑了：“明天能來上班嗎？”

沈清歡抬頭。

“試用期三個月，過了轉(zhuǎn)正。”林舒站起來，伸出手，“歡迎來L*。”

——

走出工作室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臉上。

沈清歡站在臺階上，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國內(nèi)號碼。

她看著那串熟悉的數(shù)字——是顧司寒的私人手機號。

響了七聲，她沒接。

第八聲，停了。

五分鐘后，短信進來：

“到巴黎了？”

沈清歡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把手機揣回兜里，往地鐵站走去。

——

國內(nèi)，深夜兩點。

顧司寒坐在書房里，手機屏幕亮著，顯示“已送達”。

沒有回復(fù)。

他又打了一遍。

關(guān)機。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靠進椅背里，閉上眼睛。

書房很安靜。墻上那幅畫是她挑的，說是“看著心情好”。書架上那盆綠植是她買的，說“書房要有生氣”。桌上那個筆筒是她做的陶藝課作品，歪歪扭扭的，燒出來還有點裂，他當(dāng)時看了一眼說“這什么玩意兒”，她還是笑嘻嘻地擺在那兒。

他睜開眼，看著那個筆筒。

里面插著一支鋼筆，也是她送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那天。

他沒用過。

一直沒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