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午二時四十五分。,窗戶正對院子里那棵法國梧桐。葉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地戳著鉛灰色的天,像一具不知在等待什么的骨架。。這是他的習(xí)慣。,他從不遲到,也從不讓對方等他。他在門口站了兩秒,聽見自已的呼吸,很輕,很勻。然后他推開門。。。二十七八歲年紀(jì)。穿藏藍(lán)陰丹士林旗袍,外罩灰色開司米開衫。發(fā)髻挽得一絲不茍,鬢邊別一枚素銀**——那是守孝的規(guī)矩。**很小,藏在發(fā)絲間,不仔細(xì)看幾乎看不見。但仔細(xì)看的人會知道,那枚**她已經(jīng)戴了三年。。。煤油燈還沒點(diǎn),窗外天光灰蒙蒙的,照得她側(cè)臉像一幀褪色的舊照。她翻頁的動作很慢,指尖按在紙面上,壓一壓,才翻過去。仿佛那些紙張很沉,每翻一頁都要費(fèi)些力氣。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
顧聽瀾在門口站住。
她比三年前瘦了。顴骨微突,下頜線像刀裁過似的利落。從前她總愛笑,笑起來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如今那個位置只余一道細(xì)細(xì)的笑紋,不笑時也在——那是笑得太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跡,像退潮后沙灘上的紋路,告訴你這里曾經(jīng)有過水。
沈靜漪。
她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緩緩掃過,像讀一份密報,像辨認(rèn)一個多年未見的故人。先看眉眼——眼角添了幾道細(xì)紋,像有人用極細(xì)的筆輕輕描過;再看嘴角——還是那樣微微上翹,像習(xí)慣,又像防備;最后看眼睛——眼睛沒變,還是那樣深,那樣靜,什么都看不出來。
“顧科長?!彼酒鹕?,微微頷首。禮節(jié)周到。
她的聲音比三年前低了些,像一件用過太久的樂器,音色暗了,但調(diào)子還在。
“沈站長?!彼差h首。
三年前最后一面,是在鼓樓醫(yī)院***門外。她穿著來不及換下的婚禮旗袍,絳紅色的緞面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像一攤干涸的血。她扇了他一巴掌。力氣很大,他的嘴角破了三天。血珠滲出來,他抬手擦了一下,擦得滿手背都是。
她沒有說一個字。轉(zhuǎn)身走了。旗袍下擺掃過地面,掃起一點(diǎn)灰塵。
如今她站在這里。鬢邊換了素銀**,旗袍改了藏青色??此哪抗庀窨匆粋€需要審訊的對象。
她什么都記得。
“周科長臨時有公務(wù),可能要晚到一刻。”沈靜漪重新坐下,把卷宗合上。她坐得很直,背脊離開椅背,像隨時準(zhǔn)備起身離開,“顧科長近日公務(wù)可忙?”
“還好。”顧聽瀾在她對面落座。隔著一張五尺長的會議桌。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不緊不慢地打開,“沈站長幾時到南京的?”
“前日?!?br>
“**何處?”
“夫子廟附近,親戚家?!彼D了頓,抬起眼,“顧科長不必試探。我此番來意,周科長知情,貴司巖佐顧問也知情?!?br>
“沈站長誤會了?!鳖櫬牉懓岩环菸募墓陌锶〕鰜恚旁谧郎?,手指按著邊角對齊,“隨口寒暄而已?!?br>
她從卷宗上抬起視線??此?br>
三年前她扇他那一巴掌,他躲都沒躲。就那么站著,看著她,眼睛都沒眨一下。
如今他坐在她對面。一樣溫和平靜的面容。一樣不疾不徐的語速。一樣把情緒藏得滴水不漏。只是眼角添了幾道細(xì)紋——不是歲月刻的,是夜熬多了留下的痕跡。她知道那種紋路怎么來的。她也一樣。
門被推開。
周靖安走進(jìn)來。身后跟著一名便衣。他四十一歲,身材精干,面皮白凈,鼻梁上架一副金絲眼鏡,笑起來眼尾紋路很深,像一頭饜足的狼。他的笑從嘴角慢慢漾開,漾到眼角,停在那里,不再往前。眼睛是不笑的。
“顧科長,久等久等?!彼乱?,又轉(zhuǎn)向沈靜漪,“沈站長,這位是我們情報科顧科長。東京帝**學(xué)部出身,巖佐顧問的高足。咱們南京情報界的后起之秀。”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像在看一盤棋,研究下一步該落在哪里。
沈靜漪點(diǎn)頭:“久仰?!?br>
周靖安在主位落座。便衣守在門邊,雙手交疊在身前,站得像一尊雕塑。
他把一只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手指壓在袋口,不急著打開。那只手保養(yǎng)得很好,指甲修得齊整,指節(jié)上沒有繭。
“今日請二位來,是為同一樁案子。”他頓了頓,“軍統(tǒng)南京站近期將有高級特工叛變?!?br>
顧聽瀾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飲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知道會是涼的。周靖安請人喝茶,從來不給熱的。
周靖安繼續(xù)說:“此人代號‘蜉蝣’,三年前打入我七十六號內(nèi)部未果,轉(zhuǎn)而潛伏軍統(tǒng),如今已做到南京站核心層。據(jù)可靠情報,他近日主動聯(lián)絡(luò)我方,愿以軍統(tǒng)南京站全站人員名單、聯(lián)絡(luò)方式、藏匿據(jù)點(diǎn),換取自身安全離境?!?br>
他把牛皮紙袋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此人近三日傳遞的三份投誠信物。請二位過目?!?br>
沈靜漪打開紙袋。取出里面的東西。她的動作很慢,每取一件,就放在桌上,看一會兒,才取下一件。
第一件:半枚殘缺的火漆印。依稀可辨是一尾魚的輪廓。斷口很新,像是故意掰斷的。
第二件:一張巴掌大的宣紙。上面用毛筆抄錄了半闋詞。沒有署名。詞是稼軒的《破陣子》,抄到“馬作的盧飛快”便斷了。最后那個“快”字拖出長長一筆,像沒寫完的信,像有什么話沒說完就停了筆。
第三件:一枚銅扣。軍統(tǒng)制式風(fēng)衣的銅扣。
顧聽瀾的目光落在第三件證物上。
那枚銅扣的邊角磨損得很厲害——不是歲月磨的,是被人握在掌心、反復(fù)摩挲留下的痕跡。那種磨損他很熟悉。一個人等得久了,手里總要攥著點(diǎn)什么。攥著,松開,再攥著。一天一天,一月一月,銅扣的邊角就圓了,滑了,像被水沖了太久的石子。
背面的編號被銼刀磨平了,只剩幾道淺淺的刮痕,像無法辨認(rèn)的遺言。
他的風(fēng)衣銅扣,完好無損。但這枚扣子的磨損方式,他見過。
一九四一年。**。淺水*酒店。
隔壁房間住著一個年輕女人。總把這枚銅扣攥在手心里。等人。
他不知道她在等誰。
第二天她死了。死之前,沒有出賣任何人。
“顧科長?”周靖安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拉回來。
“在?!?br>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碟上,輕輕一聲脆響,“周科長方才說,此人主動聯(lián)絡(luò)我方。那么,他是通過什么渠道聯(lián)絡(luò)的?”
周靖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從嘴角慢慢漾開,不及眼底。“這正是蹊蹺之處。三次投信,三次都是通過我七十六號內(nèi)部的留置信箱?!?br>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留置信箱。那是**傳遞情報專用的渠道。位置、開啟方式、密碼——只有極少數(shù)核心人員掌握。每一個知道的人,都是經(jīng)過千挑萬選的。每一個知道的人,都***。
“所以,”周靖安把三件證物收回紙袋,手指在袋口按了按,像在確認(rèn)它們還在,“此人要么曾經(jīng)是我七十六號的人,要么,他現(xiàn)在依然是?!?br>
他看向顧聽瀾。
沈靜漪也看向顧聽瀾。
兩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一道帶著笑意,笑意下面是深不見底的井。一道帶著探究,探究下面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什么東西。
顧聽瀾把白瓷茶杯放回茶碟。杯底磕在瓷面上,輕輕一聲脆響?!爸芸崎L懷疑我?”
周靖安笑出聲來:“顧科長多心了。您是巖佐顧問的高足,周主任的左膀右臂,我怎么會懷疑您?”
他頓了頓。把牛皮紙袋推到顧聽瀾手邊。紙袋滑過桌面,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我只是想請您辨認(rèn)一下——這枚銅扣的磨損方式,您有沒有在哪里見過?”
顧聽瀾垂眼看著那枚銅扣。
一九四一年。淺水*酒店。走廊盡頭。晨光熹微。
那個女人靠在門框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軍統(tǒng)風(fēng)衣,袖子太長,挽了三道。她手里攥著一枚銅扣,拇指不停地摩挲邊角,像在數(shù)時間。她的臉很白,晨光照著,像一層薄薄的瓷。
他問她:你在等人?
她說:等人來接我。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
他說:接你去哪?
她笑了一下。沒回答。
三個小時后,她被發(fā)現(xiàn)在酒店后巷。致命傷在脖頸,一刀斃命。那枚銅扣不見蹤影。她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望著灰蒙蒙的天。嘴唇微微張開,像有什么話沒說完。
顧聽瀾后來才知道,她叫方靜言。軍統(tǒng)**站譯電員。代號“畫眉”。
那一夜她等的人不是來接她的接頭員——而是等七十六號的人來殺她。
她至死沒有交出密碼本。
“見過?!鳖櫬牉懻f。
周靖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淺,一閃就過去了,像夜行的船遠(yuǎn)遠(yuǎn)看見燈塔,又怕被人發(fā)現(xiàn),趕緊熄了燈。
“在哪里?”
“**。一九四一年?!?br>
周靖安沒有說話。他等顧聽瀾繼續(xù)說下去。
“當(dāng)時我在**執(zhí)行任務(wù)。住淺水*酒店。隔壁房間住著一個女人。她手里總攥著一枚銅扣,和這枚一模一樣?!?br>
“后來呢?”
“后來她死了。”
“誰殺的?”
“不知道。我到現(xiàn)場的時候,她已經(jīng)死了?!鳖櫬牉懚似鸩璞址畔?。茶涼透了,瓷壁沁出細(xì)密的水珠。“周科長,您不會懷疑是我殺了她吧?”
周靖安笑起來:“顧科長說笑了。我只是好奇,那枚銅扣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br>
他把牛皮紙袋收好,站起身。
“今日先到這里。二位若想起什么,隨時找我。”他走到門口,又停住?;仡^看了顧聽瀾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笑意。
會議室的門關(guān)上。腳步聲遠(yuǎn)去。
室內(nèi)只剩下顧聽瀾和沈靜漪。
沈靜漪沒有動。她坐在原處,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看了很久。然后她轉(zhuǎn)過頭,看著顧聽瀾。
“那枚銅扣,”她說,“是我放進(jìn)去的?!?br>
顧聽瀾沒有說話。
沈靜漪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枝丫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像在打什么暗號。
“方靜言是我的上線。”她說,“一九四一年,她掩護(hù)我撤離**,自已沒走成。她死的時候手里攥著一枚銅扣。背面的編號被磨平了,認(rèn)不出是誰的?!?br>
她頓了頓。
“我后來查了三個月。那枚銅扣的主人,是一九四〇年撤離**時遇難的一名軍統(tǒng)特工。他在撤退前一晚,把這枚扣子交給了方靜言。”
她轉(zhuǎn)過身??粗櫬牉?。
“方靜言的遺物里有一張便簽。上面寫了一個名字?!?br>
“什么名字?”
“顧聽瀾。”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fēng)聲。風(fēng)從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枝丫間穿過,發(fā)出細(xì)細(xì)的哨音,像有人在遠(yuǎn)處吹口哨。
沈靜漪看著他。目光很復(fù)雜。有懷疑,有探究,還有一點(diǎn)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希望,又像是害怕。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寫你的名字?!彼f,“我只知道,她至死沒有出賣任何人。包括你?!?br>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周靖安在試探你。那三件證物,只有那枚銅扣是真的?;鹌嵊∈羌俚?,那半闋詞也是假的。只有那枚銅扣——它真的來自方靜言?!?br>
“你怎么知道?”
“因?yàn)槟敲躲~扣,是我親手放進(jìn)方靜言棺材里的?!鄙蜢o漪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自已都不愿相信的事,“它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br>
顧聽瀾沒有說話。
他看著窗外的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枝丫在風(fēng)里搖晃。一只麻雀落在最高的那根枝上,站了一會兒,又飛走了。飛去的方向是南邊。
“七十六號有人挖了她的墳?!鄙蜢o漪說,“有人在用死人的東西,設(shè)活人的局?!?br>
她站起身。
“我不知道那人是誰。我也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害你?!彼粗櫬牉懀暗抑酪患隆?br>
她頓住。
顧聽瀾等她說完。
“聽潮下葬那天,我扇了你一巴掌?!彼f,“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一巴掌該不該扇?!?br>
她沒有說下去。
她拿起桌上的手袋,走向門口。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
“顧科長,后會有期?!?br>
門關(guān)上了。
顧聽瀾一個人在會議室里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從鉛灰變成墨黑。久到那棵法國梧桐的枝丫徹底隱入夜色,只剩一團(tuán)模糊的黑影。久到遠(yuǎn)處傳來夜巡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慢兩快,已是亥時三刻——夜里九點(diǎn)四十五分。
他站起身。走向門口。
推開門的時候,他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小林賢二。
他站在陰影里,半邊臉被昏暗的壁燈照亮,半邊臉隱在黑暗中??匆婎櫬牉懗鰜?,他向前邁了一步。那一步邁得很猶豫,像不知道該不該邁。
“科長。”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怎么還沒回去?”
“我……”小林賢二張了張嘴。他走近幾步,走到壁燈的光暈里。顧聽瀾看見他臉色發(fā)白,眼底有熬夜留下的血絲。
“科長,”他壓低聲音,“今天下午,有人翻過您的辦公室。”
顧聽瀾沒有說話。
“收發(fā)室的老趙看見的。一個穿灰布棉袍的男人,從后樓梯上去,在您辦公室門口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沒進(jìn)去——門鎖著。但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很久。”
小林賢二說完,垂下眼。他不敢看顧聽瀾。
顧聽瀾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收拾行李吧。后日啟程回京都,別誤了車。”
小林賢二抬起頭。他嘴唇動了動,像有什么話想說。但他什么也沒說。他鞠了一躬,轉(zhuǎn)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yuǎn)去。一下,兩下,三下——然后消失了。
顧聽瀾站在原地。壁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后的墻上。那影子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遠(yuǎn)處傳來梆子聲。一慢兩快,又是亥時三刻。
他抬腳走進(jìn)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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