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砸在電動車頭盔上，像一萬顆釘子同時墜落。
李弘宇把油門擰到底，這輛跑了三年的電動車發(fā)出沙啞的嘶鳴，輪子在積水中犁出兩道渾濁的水痕。雨刷已經(jīng)被風吹斷，他只能每隔幾秒用手抹一把面罩上的水霧。保溫箱在后座晃蕩，里面的外賣還有最后兩分鐘。
訂單詳情在手機屏幕上跳動著紅字：距超時還剩00:01:47。
他闖過十字路口的紅燈，車子滑進輔路，沖進那座名為“望京壹號”的獨棟寫字樓地庫。保安認得這身**工服，攔都沒攔就放了行——不是尊重，是懶得管。
李弘宇渾身濕透，水滴順著褲腿往地板上淌，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留下一串腳印。他沒時間等客梯，直接從消防通道往上跑。十樓。保溫箱撞在樓梯扶手上，發(fā)出一聲聲悶響。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別超時。
暴雨天，全城擁堵，三個騎手摔傷請假，站點把十單壓到他一個人頭上。這一單是最后一單，也是最遠的一單。
十樓到了。
他喘著粗氣推開消防門，走廊盡頭是一間挑高六米的頂層辦公室。玻璃門上的燙金logo在燈光下反著冷光——味之王道餐飲集團。
前臺小姐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滴水的衣角上停了一秒，嘴角抽了抽，然后用涂著酒紅色指甲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訪客登記表。
“送外賣的，從貨梯走。”
李弘宇沒爭辯。他把保溫箱放在桌上，撕開密封條。
訂單時間，超時4分鐘。
“對不起，我——”
“***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一個聲音從走廊深處傳來。
皮鞋踩著地板，節(jié)奏不緊不慢。王進財走過來時，手里捏著一杯不知道第幾泡的金駿眉。他穿著深灰色定制西裝，袖口的金屬扣在燈下閃著光。二十八歲，比李弘宇還小兩個月，但臉上的表情已經(jīng)修煉成了一種與生俱來的刻薄。
他上下打量了李弘宇一眼，目光像在看一只不小心爬進室內(nèi)的蟑螂。
“超時多久了？”他問前臺。
“五分鐘了，王總?！?br>“五分鐘?！蓖踹M財重復了一遍，然后笑了。那是一種并不友善的笑，帶著某種即將施暴的期待。他走到保溫箱前，用兩根手指掀開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餐盒。
“涼了。”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就像在宣布一條法律。
“王先生，實在抱歉，今天暴雨——”
“暴雨？”王進財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下雨天就不用送外賣了？下雨天你就該歇著？你知道我這一單多少錢嗎？你知道我等這五分鐘，耽誤了多少事嗎？”
李弘宇沒說話。
他知道這時候說什么都沒用。
“下等人?！蓖踹M財忽然吐出這三個字。
聲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靜了，這三個字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你們這種人，就是下等人?！蓖踹M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繼續(xù)說，“不配休息，不配生病，不配有尊嚴。知道為什么嗎？因為你們的人生，就值這幾塊錢配送費。”
前臺小姐捂著嘴笑了一聲。
李弘宇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褲腿往下淌，在腳下積了一小灘。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然后又松開。
“拒收。”王進財對前臺揮了揮手，“順便給他一個差評。理由寫——”
他歪著頭想了想，然后一字一頓地說：
“下等人，不配送飯?！?br>保溫箱被合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王進財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回走，皮鞋聲漸漸遠去。
事情本來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
但王進財又回頭了。
他掏出手機，對著李弘宇拍了一張照片。水漬，污痕，濕透的工服，沉默的臉。他看了看照片，似乎不太滿意，又補了一句：
“等會兒。你們配送站是不是該教教他，什么叫規(guī)矩？”
配送站是一座臨街的兩層板房，夾在一家**店和一間修車鋪之間。
如果這還不夠狹窄逼仄，那么此刻屋內(nèi)的沉默讓它變得更小了。
二十幾個騎手擠在底樓，沒人說話。有人剛換下濕透的工服，有人還在往胳膊上貼創(chuàng)可貼。他們看著站在中央的李弘宇，又看看辦公室里正在打電話的蘇雨欣，神情復雜。
蘇雨欣掛掉電話從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