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中無字------------------------------------------，前后三進(jìn)。前院有古柏一株，雷劈過，半枯半榮。中庭設(shè)石桌石凳，檐下懸一銅鈴，無風(fēng)自動(dòng)，叮咚作響。后院是廂房與丹室，陳設(shè)簡陋，唯墻角木架上整齊碼放藥罐，濃重藥味彌漫。，讓他坐于**，迅速除去他上身濕衣。傷口觸目驚心——焦黑洞口周圍，皮肉下有數(shù)道細(xì)小凸起蠕動(dòng)，正是蝕骨蟲在經(jīng)脈中鉆行。“忍著。”七七自腰間錦囊取出一套銀針，針細(xì)如發(fā)，在燭火上燎過，依次刺入歸一胸前大穴。她下針極快，認(rèn)穴奇準(zhǔn)，九針落下，歸一悶哼一聲，口中溢出黑血。“毒已入心脈，我以‘九針鎖魂’暫封你心脈三寸，但只能撐六個(gè)時(shí)辰。”七七額角沁汗，聲音卻穩(wěn)，“需以純陽內(nèi)力逼出蝕骨蟲，再輔以‘?dāng)嗬m(xù)膏’生肌續(xù)骨?？赡闳缃裾鏆鉁o散……我懷里……有靈犀骨?！睔w一氣息微弱，自懷中取出那物。，三寸長短，溫潤如脂，隱隱有光華流轉(zhuǎn)。骨片一出，丹室內(nèi)藥味竟淡去三分，取而代之是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林守誠的遺骨？是開啟‘地脈核心’的最后鑰匙?！睔w一握住骨片，骨片光華漸盛，透過他指縫流淌，“師父坐化前告訴我，西京城下，沉睡著一道前朝地脈，蘊(yùn)天地靈氣。六十年前，堪輿大家林守誠尋得地脈，恐其落入奸人之手，遂以畢生修為煉就七枚‘靈犀骨’，分藏城中七處靈穴。集齊七骨，可啟地脈，得無窮之力。長歌已得其六？是。這是最后一枚?！睔w一閉目，骨片光華漸將他籠罩，“靈犀骨乃林守誠本命精元所化，有療傷**之效。只是……只是什么？此骨與我體內(nèi)蝕骨蟲同源相斥，若借其力療傷，必會(huì)驚動(dòng)長歌。他修‘同息**’，凡觸及靈犀骨者，皆會(huì)被他感知?！睔w一睜開眼，看向七七，“所以今夜，他必親至?！保^外銅鈴驟響，急如驟雨。。，歸一卻握住她手腕。他掌心滾燙，是靈犀骨之力與蝕骨蟲在體內(nèi)**。
“聽我說?！睔w一喘息道，“長歌要的從來不是地脈之力，而是地脈蘇醒時(shí)那剎那的‘靈潮’。他要借靈潮沖擊，將全城生靈意識剝離，煉作‘萬靈丹’，服之可破碎虛空，羽化登仙。此人已入魔障，若讓他得逞，西京將成死城。”
“所以？”
“所以這枚靈犀骨，絕不能給他。”歸一松開手，自懷中又取出一物，是個(gè)陳舊錦囊，“若我撐不過今夜，你帶著此物去城南‘聽雨樓’舊址，地下三層暗格，內(nèi)有師父留給你的一封信，和……”
“沒有若。”七七打斷他，將錦囊推回，“三年前你救我一命，我說過會(huì)還。今夜，便是還時(shí)?！?br>她推開丹室門，步入中庭。
雨不知何時(shí)停了。月出云破，清輝灑落，將庭院照得一片霜白。古柏下，不知何時(shí)立著一人，白衣勝雪，長身玉立，手執(zhí)一柄玉骨折扇，正仰頭觀月。
聞腳步聲，那人回身，露出一張溫潤如玉的臉。眉目含笑，儒雅從容，正是聽雨樓主、西京武林明面第一人——長歌。
若非親眼所見，誰信這般人物，會(huì)是那欲煉一城生靈為丹的魔頭？
“三年不見，七七姑娘風(fēng)采依舊。”長歌合扇施禮，如訪故友。
“樓主親至，是要踏平這無字觀么？”七七按刀不動(dòng)。
“不敢?！遍L歌微笑，“無字觀主歸一劍法通玄，昔年一劍退我十三煞，長歌至今心有余悸。今日此來，只為取回本門失物——那枚靈犀骨。還望姑娘行個(gè)方便?！?br>“觀中沒有你要的東西?！?br>“姑娘說笑了?！遍L歌緩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庭院青石接縫處，精準(zhǔn)如尺量，“靈犀骨乃林守誠遺物，而林公，正是家?guī)?。弟子取回師父遺骨，天經(jīng)地義。”
七七瞳孔微縮。此事江湖從未聽聞。
“很驚訝？”長歌在石桌前駐足，指尖拂過桌面灰塵，“四十年前，家?guī)熆逼频孛}之秘，本欲開脈濟(jì)世，卻被五大派聯(lián)手圍殺，重傷遁走。他臨終前收我為徒，傳我‘同息**’，囑我集齊靈犀骨，完成他未竟之業(yè)。你說，這靈犀骨，該不該歸我？”
“林守誠若知你要煉萬靈丹，怕會(huì)親手?jǐn)懒四??！?br>長歌笑容一滯，眼中寒意掠過：“看來歸一都告訴你了。也好，省我口舌?！彼归_折扇，扇面繪著西京全景圖，其中六處亮著微光，“我已得六骨，只差最后一枚。今夜月圓，正是地脈潮涌之時(shí)。若錯(cuò)過，需再等甲子。所以……”
他合扇，聲音轉(zhuǎn)冷：“請姑娘讓路，或，死?！?br>最后一個(gè)字出口，庭院氣溫驟降，地面凝起白霜。長歌周身衣袍無風(fēng)自動(dòng)，一股磅礴威壓彌漫開來，壓得古柏枝葉簌簌。
七七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凸。三年前她叛出聽雨樓，便是因無意窺見長歌密室中那“萬靈丹”的煉制法門——以千人生魂為引，何其歹毒。那時(shí)她不過初入一流，被長歌一掌重傷，僥幸逃脫，倒在這無字觀前。
三年苦修，她自問進(jìn)境神速，可直面長歌，仍覺如山臨淵。
“看來姑娘選后者了?！遍L歌嘆息，折扇輕點(diǎn)。
一點(diǎn)寒芒自扇尖射出，初時(shí)細(xì)如針尖，至半途已化作冰棱巨刺，直刺七七心口。所過之處，空氣凝結(jié)冰晶。
七七拔刀。
雙刀出鞘，無光無華，只在月下劃過兩道樸素弧線。一刀斬冰刺，一刀取咽喉。
冰刺崩碎，但刀至長歌喉前三寸，再難進(jìn)分毫——一面冰鏡憑空浮現(xiàn)，擋下刀鋒。鏡面映出七七冷肅的臉，和長歌似笑非笑的眼。
“刀法有進(jìn)益，可惜內(nèi)力不濟(jì)?！遍L歌屈指一彈。
“鐺！”
冰鏡炸裂，碎片如刃倒卷。七七急退，雙刀舞作一團(tuán)光幕，金鐵交鳴聲不絕于耳。待她站穩(wěn)，袍袖已裂開數(shù)道，臂上添了血痕。
“讓開罷，你不是我對手?！遍L歌負(fù)手而立，如貓戲鼠。
七七抹去嘴角血漬，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蒼涼：“樓主可知，三年前我為何叛出聽雨樓？”
“因你心軟，見不得生死?！?br>“不?！逼咂邠u頭，雙刀交錯(cuò)胸前，刀身竟泛起淡淡血光，“是因我見到那千人生魂中，有我剛滿月的侄女。她叫阿沅，眉心有顆紅痣，笑起來有兩個(gè)酒窩。”
長歌笑容徹底消失。
“我姐姐一家，不過是西京普通農(nóng)戶，與武林無涉，與江湖無關(guān)。只因你們測算生辰，說阿沅是‘純陰之體’，可作丹引，便殺她全家，抽魂煉魄?！逼咂哐壑醒z蔓延，聲音卻平靜得可怕，“那日我潛入密室，看見阿沅的魂燈……她還在哭，一直在哭?！?br>庭院死寂，唯余銅鈴輕響。
“所以今夜，”七七抬刀，刀尖指長歌，“我不是為歸一，不是為靈犀骨，是為阿沅，為那千個(gè)再也回不來的人，討一筆債?！?br>話音落，她動(dòng)了。
這一次，再無保留。雙刀化血虹，人隨刀走，刀借人勢，每一刀都傾盡畢生修為，每一式都燃著三年積郁的恨火。刀風(fēng)割裂空氣，斬?cái)嘤杲z，將庭院青石犁出深深溝壑。
長歌終于色變。他揮扇格擋，冰鏡層層疊起，卻在血刀下一一破碎。七七的刀法，已臻“舍身”之境——不求生，只求殺敵。
第十一刀，斬?cái)嚅L歌左袖。
第十三刀，劃破他胸前衣襟。
第十七刀，削落他一縷發(fā)絲。
“好刀法！”長歌厲喝，再不托大，折扇一展一合，竟從扇骨中抽出一柄細(xì)劍。劍身透明如冰，寒氣四溢，正是聽雨樓鎮(zhèn)樓之寶“冰魄”。
劍出，天地寒。
七七的刀勢為之一滯。冰魄劍乃天下至寒之兵，劍風(fēng)所及，萬物凝霜。她只覺血脈漸僵，動(dòng)作遲緩，而長歌劍招如潮，綿綿不絕。
“你以血催刀，能撐幾時(shí)？”長歌冷笑，一劍刺向她咽喉。
七七舉刀格擋，卻被震得虎口崩裂，后退三步，噴出一口鮮血。血灑在地，竟凝成紅冰。
“結(jié)束了。”長歌劍指她眉心，殺機(jī)畢露。
便在此時(shí)，丹室門開。
歸一走出，赤著上身，左肩傷口已愈合大半，只留淡淡紅痕。他手握靈犀骨，骨片光華已斂，化作普通白玉模樣。而他周身，竟縈繞著一層淡淡金輝。
“以靈犀骨強(qiáng)行逼出蝕骨蟲，又借殘余藥力修復(fù)經(jīng)脈……”長歌瞇起眼，“歸一，你是在找死。靈犀骨乃外物，強(qiáng)納入體，與你本身功力相沖，不出一時(shí)三刻，必經(jīng)脈盡斷而亡?！?br>“一時(shí)三刻，夠了?！睔w一走到七七身旁，將她扶起，渡去一道真氣。
暖流入體，七七只覺寒意頓消。她看向歸一，見他臉色蒼白如紙，唯雙目炯炯，如燃余燼。
“帶靈犀骨走?！睔w一將骨片塞入她手中，低聲道，“去城南，找我?guī)煾噶舻臇|西。然后……毀了它，絕不能讓長歌集齊七骨?！?br>“那你……”
“我拖住他?！睔w一解下腰間佩劍。劍鞘古樸，無紋無飾。他握劍在手，整個(gè)人的氣勢陡然一變，如淵停岳峙，如劍藏匣中，二十年鋒芒，盡付今朝。
“無字觀***觀主歸一，請賜教?！?br>劍未出鞘，劍氣已沖霄。
長歌大笑：“好！三年前我未與你交手，深以為憾。今日便看看，你那師父傳你的‘無字劍’，究竟有幾分火候！”
他率先出劍，冰魄劍化作漫天寒星，籠罩歸一全身大穴。
歸一拔劍。
劍出無聲，無光，無色。只是一柄鐵劍，尋常樣式，尋常材質(zhì)?？蓜Τ鰟x那，漫天寒星驟然熄滅，長歌的劍勢，竟被這一劍生生斬?cái)唷?br>“無字劍，第一式，無鋒?！?br>歸一步踏前，劍平平遞出。無招無式，無快無慢，只是遞出?？砷L歌卻面色大變，急退三丈，冰魄劍在身前布下七重冰墻。
劍至，墻碎。
長歌胸前衣襟裂開，一道血痕自鎖骨延至腹肋，深可見骨。
“好一個(gè)無鋒?！彼皖^看傷，不怒反笑，“返璞歸真，大巧不工?？上?，你功力不濟(jì)，這一劍，殺不了我?！?br>歸一握劍的手在抖。強(qiáng)納靈犀骨的反噬開始發(fā)作，經(jīng)脈如被千針攢刺，丹田空虛。他知道，自己只剩一劍之力。
“七七，走。”他頭也不回。
“我不——”
“走！”歸一厲喝，嘴角溢出血絲，“你想讓阿沅白死嗎？想讓西京八百萬人，都變成你侄女那樣嗎？！”
七七渾身劇震，眼中淚光閃動(dòng)。她死死咬唇，幾乎咬出血來，最終一跺腳，轉(zhuǎn)身沖向觀外。
“想走？”長歌冷笑，袖中射出三道銀芒，直取七七背心。
歸一橫劍一斬。
銀芒碎，但他也踉蹌一步，以劍拄地方站穩(wěn)。
“你的對手是我?！彼ㄈプ旖茄瑱M劍當(dāng)胸，開始念訣。
隨著口訣，他周身金輝驟盛，肌膚下浮現(xiàn)道道血色紋路——他在燃燒精血，強(qiáng)行提聚功力。發(fā)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眼角浮現(xiàn)皺紋，仿佛一瞬蒼老十歲。
“燃命之法……”長歌終于動(dòng)容，“歸一，你當(dāng)真不要命了？”
“我本無字觀一棄嬰，命是師父給的?！睔w一笑了，笑得云淡風(fēng)輕，“今日，還給這西京蒼生，還給這人間正道，值了?！?br>劍起。
無字劍第二式，也是最后一式——
“無我。”
劍光起時(shí)，天地俱寂。無風(fēng)，無雨，無月，無我。只有一道光，一道純粹到極致、也簡單到極致的光，斬向長歌。
長歌狂吼，冰魄劍催至極致，在身前凝出九重冰山，又自懷中掏出三枚玉佩捏碎——那是他保命法寶，每一枚可擋宗師一擊。
光至。
冰山碎，玉佩裂，長歌倒飛出去，撞塌道觀外墻，跌落山崖。慘叫聲由近及遠(yuǎn)，終不可聞。
而庭院中，歸一拄劍而立，一動(dòng)不動(dòng)。
風(fēng)吹過，他白發(fā)散落，手中鐵劍寸寸斷裂，叮當(dāng)落地。他緩緩轉(zhuǎn)頭，望向七七離去的方向，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似乎想說什么，卻只溢出一口血。
血落在青石上，暈開一朵小小的花。
他仰面倒下，望著夜空中那輪明月，視線漸漸模糊。
師父，弟子……盡力了。
無字觀重歸寂靜。只余銅鈴輕響，和那株半枯半榮的古柏，在月下沉默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