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鞘------------------------------------------，坐落在蒼梧山巔，終年云霧繚繞，遠遠望去像是懸在天上的一座仙宮。，以劍修為主，輔以符箓、陣法、丹藥各道。三百年來出過七位飛升境大能，當(dāng)之無愧的正道第一宗。，最耀眼的不是宗主云無為，不是執(zhí)法長老鐵面真人，而是宗主座下大弟子——。，斷崖之上。，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牛乳。一個人影已經(jīng)站在崖邊，手持長劍，紋絲不動，仿佛從昨夜起就沒有離開過。。，此刻被晨霧浸染，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像是一柄剛從寒潭中撈出的冰刃。劍刃上刻著兩個古篆小字——“霜華”，是天衡宗開山祖師親手所鑄，歷代傳于最杰出的弟子。，是云無為。，云無為將霜華劍交給年僅六歲的沈清商，說了一句話：“從今以后，你就是天衡宗的劍?！?，但她記住了。記了十六年。，刻進了骨頭里，刻進了每一招劍法里。，氣沉丹田，霜華劍緩緩抬起。，直指天際?！?br>一劍刺出。
沒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沒有任何蓄力的前搖，就那么簡簡單單的一刺。但劍鋒過處，霧氣被生生劈開一道裂縫，像是一塊白布被利刃從中割裂，兩邊的霧浪翻涌著向后退去。
裂縫從她身前延伸到十丈之外，直直地撞上崖壁，在堅硬的巖石上留下一道三寸深的劍痕。
沈清商收劍，氣息平穩(wěn)，面不改色。
“大師姐今日這一劍，怕是又有精進了。”
身后傳來腳步聲，一個青年男子從霧氣中走出來，身穿天衡宗弟子制式的青白色長袍，腰間懸著一柄碧色長劍，面容清俊，眉目溫和，看著沈清商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飾的傾慕。
秦望舒，天衡宗二弟子，比沈清商小一歲，入門卻只晚了一個月。
沈清商沒有回頭，將霜華劍收入鞘中，淡淡道：“你起得也早?！?br>“昨夜值守，還沒睡?！鼻赝孀叩剿韨?cè)，看了一眼崖壁上的劍痕，嘖了一聲，“三寸深，上個月還是兩寸半。大師姐，你閉關(guān)三年出來才兩個月，劍意漲了這么多，師父知道了必定高興?！?br>沈清商面無表情：“劍意漲了不是為了讓人高興。”
秦望舒笑了笑，也不在意。他跟了大師姐十幾年，早就習(xí)慣了她這副冷淡模樣。剛?cè)腴T那會兒他還害怕過，覺得大師姐像一柄沒有感情的劍，后來才慢慢明白，她不是沒有感情，是所有的感情都被壓在了那層冰殼下面。
“師父昨日說，青州有妖禍，讓你去平?！鼻赝鎻男渲腥〕鲆环庑殴{遞過去，“這是探子傳回的消息，狐妖作亂，已害了七條人命?！?br>沈清商接過信箋，快速掃了一眼，眉心微蹙：“七條人命，宗門為何現(xiàn)在才派我去？”
“之前派了三批弟子，都沒找到那狐妖的蹤跡。師父說，恐怕不是尋常狐妖，所以才讓你出山?！鼻赝骖D了頓，壓低聲音，“我聽說，那狐妖可能跟**有些關(guān)聯(lián)，師父的意思是讓你去查一查?！?br>“**？”沈清商的語氣沒有變化，“玄冥教？”
“嗯?！?br>沈清商將信箋折好收入袖中，轉(zhuǎn)身往山下走：“我即刻出發(fā)?！?br>“大師姐！”秦望舒叫住她，猶豫了一下，“你一個人去？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不用。”
“可是…”
“你昨晚值守，去休息?！鄙蚯迳填^也不回，“我一個人夠了?！?br>秦望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霧氣里，嘆了口氣，低聲說了句什么。霧氣太重，沒人聽見。
沈清商回到住處收拾行裝。
她的住處是天衡宗后山一座獨立的小院，三間石屋，一個院子，院中種了一棵老梅樹。此刻不是梅花開的季節(jié)，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看著有些寂寥。
推開門，一只黑貓正蹲在她的**上，瞇著眼睛打盹。
那貓通體漆黑，沒有一絲雜色，毛色黑得發(fā)亮，像是用上好的墨緞裁成的。體型比尋常家貓大一圈，四肢修長，尾巴優(yōu)雅地卷在身側(cè)。聽見門響，它睜開眼——一雙金**的豎瞳，在昏暗的室內(nèi)亮得像兩顆琥珀。
“墨痕。”沈清商喚它。
黑貓慢悠悠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后輕巧地跳到地上，走到她腳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靴子。
墨痕是沈清商十二歲那年在外游歷時撿到的。當(dāng)時它還是一只幼貓，被一群妖獸**，渾身是血，奄奄一息。沈清商本不該管——師父說過，修道之人不可為外物分心。但她鬼使神差地出了手，一劍斬殺了那群妖獸，把那只小黑貓捧回了宗門。
云無為看見那只貓時皺了皺眉，說了一句“靈寵也是外物”，但也沒有強行讓她扔掉。
后來墨痕越長越大，越來越通人性。它能聽懂人言，會自己開門，會替沈清商叼來忘記帶的物件，甚至?xí)谏蚯迳叹殑r安靜地蹲在一旁，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劍招，仿佛真的看得懂。
沈清商從不承認(rèn)，但她確實很喜歡這只貓。
“我要下山?！鄙蚯迳桃贿吺帐靶心乙贿呎f，語氣像是在跟一個聽得懂的人說話，“青州，狐妖。你在山上等我。”
墨痕歪了歪腦袋，金色的眼睛看著她，然后“喵”了一聲。
那聲“喵”拖得很長，帶著明顯的不滿。
沈清商頓了頓：“你也要去？”
墨痕又“喵”了一聲，這次短促有力，像是在說“當(dāng)然”。
沈清商沉默片刻，將行囊往肩上一背：“那就走吧?！?br>墨痕縱身一躍，穩(wěn)穩(wěn)落在她肩頭，尾巴在她頸后輕輕一掃，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來。
沈清商帶著一只貓，離開了天衡宗。
她沒有回頭看。
蒼梧山巔，天衡宗主殿。
云無為站在大殿最高處，俯瞰著山道上那個漸漸遠去的白色身影。
他今年六十歲，面容清癯，三縷長須，一身素白道袍，仙風(fēng)道骨，望之如畫中仙人。但若有人湊近了看，會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睛不似尋常老人那般渾濁，反而**內(nèi)斂，深沉如淵。
“宗主，大師姐已經(jīng)下山了。”一個黑衣弟子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他身后，單膝跪地。
“嗯。”云無為負手而立，“血靈教那邊，有動靜嗎？”
“探子來報，血靈教余孽近期在青州一帶出沒，似有所圖?！?br>云無為微微頷首，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讓清商去吧。她是一把好劍，該讓她去試試鋒芒了?！?br>“宗主的意思是…”
“青州之事，不會那么簡單?！痹茻o為轉(zhuǎn)過身，眼神幽深，“那把劍，也該開開刃了?！?br>黑衣弟子領(lǐng)命退下，大殿重新陷入沉寂。
云無為走到祖師畫像前，點上三炷香，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嘆息：
“師父，您教我的那些，我都還記得。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br>畫像上的祖師面無表情，靜靜地看著他。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玄冥教總壇，萬窟山。
如果說天衡宗是天上仙宮，那玄冥教就是地下鬼城。萬窟山方圓百里，山體內(nèi)部被掏空，建成了一座龐大的地下宮殿。暗道四通八達，機關(guān)密布，外人進去，十有八九出不來。
但此刻，在這座令江湖聞風(fēng)喪膽的**總壇里，正上演著一出令人哭笑不得的戲碼。
“小姐！小姐您不能從那兒走啊！那是通風(fēng)口！”
“通風(fēng)口怎么了？通風(fēng)口不就是讓人過的嗎？”
“小姐！那通風(fēng)口只有一尺寬！”
“我又不胖，擠一擠就過去了?！?br>“小姐！那是通往懸崖的！您要是掉下去——”
“哎呀你好煩?！?br>時搖光從通風(fēng)口探出半個腦袋，一頭烏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七八糟，幾縷紅繩在發(fā)間晃來晃去。她今年二十歲，生了一張圓潤的鵝蛋臉，一雙杏眼靈動如鹿，鼻梁小巧挺直，嘴唇天生帶著淡淡的粉色，不點而朱。
此刻她穿著一身黑色勁裝——不是**中人慣常以為的紅衣，而是素凈的黑。她不喜歡招搖，也不喜歡別人因為她穿紅就一眼認(rèn)出她是“**小公主”。黑衣方便，耐臟，打架時濺了血也看不出來，多好。
“小姐，您就不能走正門嗎？”守在通風(fēng)口的教眾快哭了。
“正門有爹爹的人守著，我一出去他就知道了。”時搖光靈活地從通風(fēng)口鉆了出來，穩(wěn)穩(wěn)落在懸崖邊的一塊巖石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回頭沖那教眾一笑，兩頰梨渦淺淺，“你幫我保密哦，回來我給你帶青州的糖葫蘆。”
“小姐！青州？您要去青州？！”
“噓——”時搖光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然后縱身一躍，像一只黑色的燕子，從懸崖上滑翔而下。
風(fēng)聲呼嘯，她御氣而行，黑衣獵獵，長發(fā)飛揚。
不多時，她落在山腳下的一條官道上，從腰間摸出一面小銅鏡照了照，整理了一下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又往臉上抹了點灰——太漂亮了容易惹麻煩，這是她行走江湖多年的經(jīng)驗。
“青州，狐妖。”她從袖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告示，上面寫著青州近日有妖物作祟，官府懸賞捉拿，“聽說那狐妖是個孕婦，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就有意思了?！?br>她把告示重新塞回袖中，大步流星地往南走去。
走出幾步，她又停下來，從腰間解下一根赤紅色的軟鞭，在手里掂了掂。
赤練索。
靈階中品武器，以千年火蠶絲混合玄鐵絲編織而成，堅韌無比，可剛可柔。平日里她把它盤在腰間，偽裝成一條普通的紅腰帶。
“走吧?！彼殉嗑毸髦匦孪岛茫_步輕快。
玄冥教總壇內(nèi)，時搖光的父親時九州正坐在教主寶座上，一張粗獷的方臉黑得像鍋底。
“又跑了？”他的聲音低沉如悶雷。
“是…小姐從通風(fēng)口走的，屬下們實在攔不住…”跪在地上的教眾瑟瑟發(fā)抖。
時九州猛地一拍扶手，堅硬的玄鐵座椅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嗡鳴。
“這個死丫頭！”他站起來，在殿內(nèi)來回踱步，靴子踏在石板上發(fā)出沉重的聲響，“上個月跑出去半個月，上上個月跑出去二十天，這次又跑！她當(dāng)家里是客棧嗎？！”
“好了?！币恢皇謴呐赃吷爝^來，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
柳如是從屏風(fēng)后走出來，四十出頭的年紀(jì)，風(fēng)韻猶存，一顰一笑間依稀能看出當(dāng)年“紅袖羅剎”的風(fēng)采。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長裙，頭發(fā)松松地挽了個髻，斜插一支玉簪，整個人溫婉得像一株靜放的蘭草。
但如果有人因為這副溫婉模樣而小看她，那他的墳頭草應(yīng)該已經(jīng)三尺高了。
“搖光這個性子，還不是你慣出來的。”柳如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丈夫，“小時候她要什么你給什么，她要學(xué)武你親自教，她說想去外面看看你說‘去吧爹爹給你銀子’?，F(xiàn)在她真去了，你又不樂意了？”
時九州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我那不是…怕她出事嗎！”
“有墨無痕跟著她呢，出不了大事。”柳如是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看著山腳下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再說了，你不也覺得，咱們女兒不該一輩子困在這地下？”
時九州不說話了。
他當(dāng)然知道。他比誰都清楚，他的女兒不是籠中鳥。她喜歡人間煙火，喜歡市井熱鬧，喜歡在陽光下大笑，喜歡管那些本不該她管的閑事。
她像她的母親。
也像他年輕時想做卻沒做成的那種人。
“行了行了?！睍r九州重新坐回寶座上，揮了揮手，“去告訴墨無痕，讓他跟緊了，別讓小姐受傷。要是有人敢欺負我女兒——”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光。
“不管是誰，本教主要他生不如死?！?br>柳如是笑了笑，轉(zhuǎn)身看向窗外，目光溫柔而悠遠。
青州，她的女兒去了青州。
而青州最近，似乎來了不少有趣的人。